周明远把修好的最后一把黑布伞撑开时,竹骨发出清脆的“咔嗒”声。他这铺子藏在老城区的夹道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明远修伞”,是他爷爷年轻时刻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窗台上,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抱着把碎花伞站在门口,伞面破了个硬币大的洞。
“周师傅,还能补不?”老太太声音发颤。这把伞是她老伴生前买的,用了十五年,伞柄被摩挲得发亮。周明远接过伞,从抽屉里翻出块同色系的碎花布,比量着剪了个小小的补丁:“补好跟新的一样,就是多了个念想。”
老太太要给十块钱,他只收了五块:“老人家用的东西,少算点。”老太太临走时,从布兜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刚烙的葱油饼:“我家老头子说,手艺人都实在。”周明远把饼放在炉边烤着,香味混着桐油味,在雨雾里漫开。
真正让铺子热闹起来的,是那年梅雨季。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抱着把折叠伞冲进铺子里,伞骨断了三根,说下午要去参加研学活动。周明远找出备用的钢骨,三下五除二接好,又在伞面内侧贴了层防水布:“这样淋雨也不怕渗。”男孩急着要给钱,他摆摆手:“等你研学回来,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就行。”
男孩叫小宇,后来成了铺子里的常客。有时帮着整理散落的伞骨,有时带来同学的坏伞,说周师傅修的伞比新买的结实。有次小宇带来把全自动伞,伞面图案是动漫人物,说是班里女生的,伞绳卡住了。周明远拆开时发现,伞柄里藏着张叠得整齐的纸条,上面写着“祝你生日快乐”。
“这可得小心修。”他笑着对小宇说,特意找了根同色的伞绳换上,还在纸条旁边放了颗糖纸包的水果糖。女生来取伞时,发现糖纸映着阳光泛着彩,红着脸说了声谢谢,后来带了好几个同学来修伞,都说“周师傅修伞像讲故事”。
暴雨天是修伞铺最忙的时候。周明远常在门口放个木盆,让路人进来避雨时能把湿伞放在盆里。有次一个外卖员冲进铺子,雨衣破了个大口子,电动车上的餐盒却裹得严严实实。周明远找出块防水布,三两下帮他补好雨衣,又递过块干毛巾:“先擦擦,别感冒了。”
外卖员过意不去,非要多付些修伞的钱,周明远却指着墙上的价目表:“明码标价,一分不多要。”后来这外卖员每次路过,都会给铺子带杯热豆浆,说“雨天喝着暖”。铺子的木盆旁渐渐多了个小架子,上面摆着创可贴、一次性雨衣,都是周明远备着给路人应急的。
深秋时,周明远在铺子后墙钉了排挂钩,挂着些修好的旧伞,旁边写着“便民伞,借了记得还”。有个晚归的护士借走一把,第二天送回来时,伞柄上缠了圈红绳,说是医院里的平安绳,能给手艺人带来好运气。周明远把红绳解下来,系在了爷爷传下来的那把修伞钳上。
今年开春,小宇带着大学录取通知书来铺子里,说要去南方读大学。他给周明远带来一把新伞,伞面印着老城区的街景:“这是我画的,就当给铺子留个纪念。”周明远把新伞撑开,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伞面上,那些熟悉的街巷仿佛活了过来。
现在雨停的时候,周明远会把修好的伞都撑开,在铺子里摆成一片小森林。路过的人常会停下脚步,说这景象像幅画。他还是每天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摆弄着伞骨,听着来往的人讲雨天的故事。有人问他修了多少把伞,他就指指墙上的晴雨表:“晴雨都记着,人心也记着。”
雨又开始下了,周明远把那把印着街景的新伞撑开,放在门口当幌子。伞面转着圈,接住落下的雨珠,像在数着那些关于等待与重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