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一九八三年的立春是被五更鸡一声声温柔唤醒的,天色还裹着深浓的睡意,窗纸上只洇开一片朦胧的灰蓝,像人刚睁开却不愿完全清醒的眼眸,旧草席安静伏在炕沿,竹篾被岁月磨得温顺柔和,只在边缘留一丝不易察觉的毛刺,轻轻硌着陈桂兰的指尖,她一动不动地蜷缩在棉被里,任由早已板结却依旧兜着暖意的棉絮裹住身体,像依偎着母亲始终不肯松开的手掌,听着里屋母亲均匀轻浅的呼吸,听着隔壁耳房父亲沉稳规律的鼾声,听着院角鸡窝偶尔传来绒软的扑腾声响,整座村庄都沉在酣眠里,只有风贴着院墙缓缓游走,脚步轻得生怕惊扰了这黎明前的安宁。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十八年的闺阁光阴,就要在这个节气流转的清晨,轻轻翻向新的一页,她悄悄坐起身,将脚探进母亲熬夜纳成的布鞋,千层底的针脚密实紧致,鞋帮上那朵歪扭的小梅花是油灯昏光晃乱了母亲的针线,鞋底沾着昨夜的柴灰,踩在泥地上便漾开一丝清浅的凉意,她弓着腰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老旧的门轴懂事般缄默无声,连一丝吱呀都不肯流露。灶屋早已被母亲提前拢起的暖意包裹,干松针与杨树枝整齐靠在墙角,静静等候着火光的唤醒,桂兰蹲下身指尖轻触松针干枯的细叶,感受着细密的痒意从指腹传来,她捏起一小撮缓缓送入灶膛,火柴擦亮的瞬间一点橘红微光骤然睁开眼,火苗立刻顺着松针温柔攀升,不疾不徐地照亮整个灶膛,松脂的清香被热气托举着在屋内缓缓流淌,像一缕不肯散去的温柔叹息,黑陶锅安稳卧在灶口,锅里盛着昨夜挑回的井水,水面平静如镜映着跳动的火光,宛如一汪会眨眼的细碎星辰,桂兰坐在柳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自然而安稳,双手安静搭在膝头,目光专注地望着锅里的水,看着水汽从一丝细弱的白雾慢慢凝成成片的轻烟,贴着土坯墙缓缓向上攀升,将房梁上悬挂的干辣椒与干豆角烘得愈发柔软,仿佛被春风轻轻抚过一般温顺。她送柴的手始终稳而有度,不快不慢地控制着火候,既不让火苗熄灭也不让火势过旺,灶火也似懂她的心意,乖乖舔舐着锅底将温度缓缓传递,一人一火相伴无言却默契十足,连时光都在这烟火气里放慢了脚步。

母亲的声音从里屋轻轻飘来,带着刚睡醒的柔软与沙哑,她披着打了三块补丁的蓝布褂走进灶屋,头发用一根老旧木簪稳稳挽在脑后,眼角的纹路被火光温柔照亮,每一道都刻着常年劳作留下的岁月痕迹,母亲蹲到桂兰身边,手掌轻贴锅壁试探水温,又抬手理顺她垂在肩头的粗黑麻花辫,发丝温顺地从指缝间滑过,像儿时赖在怀里不肯离去的模样,只轻声说着立春的老规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轻慢的郑重,桂兰起身跟着母亲走进里屋,那面带着细裂纹路的旧镜安静挂在土墙上,虽照出的人影微微错开,却依旧稳稳映着人间烟火,镜下的旧木桌被擦拭得温润发亮,木纹在晨光里缓缓舒展,外公手作的桐木梳妆盒端正伏在桌面,像等候她许久的旧友。桐木质轻柔和不骄不躁,盒面浅刻的梅花线条朴拙,铜制合页被岁月摩挲得发亮,开合时静悄悄的连呼吸都放轻,盒底烧烫铁丝烙下的字迹凹痕浅淡却清晰可触,牢牢记住这一年这一日这一刻的光阴,母亲轻缓掀开盒盖,指尖拂过盒内被几代人摩挲得温润包浆的黄杨木梳,拂过那支无纹无饰却安稳长久的旧银簪,然后站在桂兰身后,左手轻轻按住她的头顶仿佛按住一段即将远行的时光,右手执梳从发根缓缓梳至发尾,木梳懂发丝的柔软,发丝知木梳的温厚,不多不少整整三下,像节气轮回、日月起落般自有次序,母亲低声念着立春梳头一年顺当的老话,声音轻得要融进风里却字字落得安稳,桂兰望着镜中自己平实安稳的眉眼,没有惊艳的容貌只有土地养出的踏实,火光从灶屋漫过来轻轻落在她脸上,眼神静而不慌,像田埂上的野草深知春会来风会走,日子总要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父亲推门而入时带着晨露与柳枝的清鲜气息,他手掌粗砺布满老茧,却小心翼翼握着一截刚折下的嫩柳,枝条青嫩芽苞饱满,像藏着一整个尚未苏醒的春天,他将柳枝递到桂兰面前只沉声道一句插好稳当,语气简短却藏着最深沉的牵挂,桂兰接过柳枝感受着晨露的凉意与表皮的柔软,对着镜子将嫩柳斜斜插进辫侧,嫩黄芽苞贴着脸颊鲜亮亮怯生生,像第一次窥见人间的孩童,恰在此时院门外的自行车铃轻轻响起,一声温柔的催促打破了院落的宁静,母亲连忙抹净眼角的湿意,将桐木盒稳稳盖好塞进桂兰怀里,叮嘱她守住规矩不忘立春的仪式,这只木盒是她的根,是岁月的证,是往后岁岁年年的念想。桂兰抱紧盒子,桐木的淡香与柳枝的清气缠绕贴合胸口,像一颗安稳跳动的心,跟着母亲走出院门时,乡邻早已围聚在路边,婶子大娘手里攥着鸡蛋红糖眼神温热,孩童扒着院墙眼睛亮闪闪盯着她辫梢的红绳与鬓边的嫩柳,像盯着春天第一缕鲜活的光,林建国站在人群最前方,新缝的蓝布褂略显宽大,退伍归来的身姿挺拔黝黑,看见桂兰的瞬间耳根悄然泛红,下意识抬手挠向后脑勺,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局促与憨厚,只憋出桂兰走了四个字,声音低沉沙哑却满是真诚。桂兰静静点头跟着他走向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的红布厚实柔软,车把上的红绸被风轻轻牵引飘得温柔,林建国跨坐车上双脚稳稳蹬地稳住车身,回头望她的眼神满是小心翼翼的妥帖,桂兰侧身坐下双手始终抱紧桐木盒,车轮碾过村路碎石发出轻缓的咯噔声响,像时光缓缓迈步的节奏,她回头望向娘家院门,父母伫立的身影被风轻轻拉远缩小,最终被路弯悄然藏起,风从耳边缓缓流过,不冷不烈带着泥土苏醒的腥气与麦苗舒展的柔软,是春天独有的温柔手掌,轻轻抚过她的眉眼与心底的不舍。

林家院落宽敞安稳,老槐树矗立院中央枝桠向天空静静伸展,虽无叶片却自有沉定之气,像守着院落的老者,堂屋八仙桌端正摆放,喜糖喜馍与一碗清水静静陈设,是乡间最朴素的祈愿,拜堂的流程顺着乡间旧俗缓缓推进,人声碗声与笑闹声温柔环绕院落,像一团温厚的烟火气,林母手脚麻利满脸笑意,时不时往桂兰手里塞糖塞馍,语气热络真诚地说着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的话语,桂兰应声浅笑话语不多,动作稳当从容,像土地里生长的庄稼,不慌不抢只顺时节生长。待宾客散尽夜色悄然落下,院灯笼影轻轻摇晃像睡得不稳的星辰,院落里只剩桂兰与林建国两人,林建国站在炕沿手足无措,一会儿挠头一会儿搓手,脚在泥地上轻轻蹭动,像不知如何安放自己的孩童,桂兰将桐木盒放在炕桌中央,轻缓掀开盒盖取出木梳,对着小镜一下两下三下稳稳梳过发丝,动作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稳缓规整,随后将鬓边嫩柳轻轻放回盒内,让这段春光安稳卧在木梳旁。林建国转身端来那只部队配发的搪瓷缸,缸口掉瓷处露着黑铁胎像岁月轻咬的痕迹,缸身劳动光荣的字迹浅淡却端正,缸内盛着刚打上来的井水,清凉澄澈映着灯影轻晃,他将缸子递到桂兰面前,声音放得极轻怕惊扰了夜的安宁,桂兰接过小口慢饮,井水清润顺喉而下,踏实的暖意从心底缓缓散开,土炕的温热从身下漫延开来,粗布褥子的棉花淡香轻轻环绕,窗外月光安静洒在槐树枝桠,像覆上一层轻薄的棉被。桂兰放下搪瓷缸,指尖轻抚桐木盒温顺的木纹,感受盒底印记的清晰轮廓,她深知从这个立春开始,人生便要跟着这片土地、跟着身边之人、跟着四季流转稳稳前行,要种地做饭缝补生养,要让灶火不息米缸不空,要让日子顺着节气一程一程匆匆却安稳地走过,没有波澜传奇,只有烟火农具老物件与四季清风,陪着她记着她,将一年又一年的光阴轻轻踏过,风在窗外缓缓游走,柳枝在盒内静静安眠,立春醒了,人间的日子,也就跟着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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