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的老剃头铺总飘着股薄荷和皂角的混香,像把夏天的热和冬天的凉揉在了一块儿。老剃头匠周师傅坐在竹椅上,手里的剃刀“唰唰”刮过顾客的后颈,铜盆里的热水“咕嘟”冒着泡,时不时还哼两句跑调的梆子腔,听得人直乐。他的徒弟阿剃更逗,给人剪头发时总爱盯着镜子里的影子比划,说是“跟头发商量商量怎么个剪法”,惹得蹲在门口嗑瓜子的大妈们笑个不停。
剪秋总在放猪归来时往这儿绕。她的羊角辫被猪拱散了,上周阿剃给她重新扎,结果扎得一边高一边低,活像个歪脖子葫芦。阿剃听见猪“哼哼”的声音,举着把梳子从铺子里探出头:“我给你重扎,用新打的红绳,保证比庙里的菩萨还周正。”说着从抽屉里翻出根红绸带,在她头上绕来绕去,最后还别了朵塑料小红花,“这下,猪见了都得给你鞠躬。”
新扎的辫子晃悠悠的,确实齐整多了。剪秋故意在铺子里多待了会儿,看阿剃给隔壁王大爷刮胡子,他把热毛巾往王大爷脸上一捂,再拿剃刀“唰”地一下,王大爷舒服得直哼哼,阿剃还不忘搭话:“大爷,您这胡子比我家的拖把还密,刮下来能编个小扫帚不?”王大爷笑着拍了他一巴掌:“你这小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从那以后,剪秋的布兜里总多了块毛巾。她假装来等父亲剃头,看见阿剃的手被剃刀划了个小口子,就把毛巾递过去,憋着笑说:“我娘擦桌子用的,止血快。”阿剃每次都手忙脚乱地接过去,胡乱缠在手上,结果血没止住,倒把毛巾染了个红点点,周师傅在旁边翻白眼:“你这哪是止血,是给毛巾绣花呢?”
端午前的一个清晨,剃头铺挤满了人。阿剃站在镜子前,给个小孩剪“西瓜头”,他拿着剪刀左比右划,最后“咔嚓”一剪,愣是把小孩的头发剪成了个歪瓜裂枣,小孩“哇”地哭了,阿剃却挠挠头:“这叫艺术造型,今年最流行!”结果被小孩娘追着打了半条街。
剪秋正笑得直不起腰,周师傅从里屋端出盆薄荷水:“别笑了,给这盆水换了,客人等着洗头呢。”阿剃溜回来,往水盆里撒了把薄荷叶子,还往自己头上浇了点,“凉快!比吃冰棍还得劲。”
立秋后的一个傍晚,剪秋来给爷爷取剃刀,却见铺子里的镜子蒙了层灰,周师傅正往箱子里装推子。“阿剃呢?”剪秋心里咯噔一下。周师傅叹了口气:“那混小子,被他表姐叫去城里开理发店了,说剪头发能吹造型,比咱这刮光头洋气。”
剪秋的手猛地攥紧了布兜,指节泛白。“他……没留啥话?”
周师傅从柜子顶上摸出个小铁盒,递给她:“这是他留的,说给你扎辫子用。”铁盒里是几根五彩的皮筋,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个歪脑袋小人,旁边写着:“剪秋,城里的发胶再香,也没咱这薄荷水提神。等你考去那边的中学,我教你剪刘海,保证比现在的葫芦辫好看——对了,别学我剪歪瓜裂枣!”
风卷着薄荷味穿过巷尾,剪秋突然想起阿剃给她扎的歪辫子,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她把铁盒塞进布兜,好像塞进了个会冒泡的笑话。
后来剪秋的梳妆盒里,总躺着那几根皮筋。有次她自己扎辫子,学着阿剃的样子绕来绕去,结果扎成了个鸟窝,对着镜子瞅了瞅,突然笑得直拍桌子——原来歪脖子葫芦也挺可爱。
三年后,剪秋在城里的理发店门口,看见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正给顾客吹头发,手法和当年给王大爷刮胡子一样利落,嘴里还叨叨:“这发型,比西瓜头精神多了!”“阿剃!”她喊了一声。
年轻人猛地回头,手里的吹风机“嗡”地掉在地上。他看着剪秋,手在白大褂上蹭了蹭,嘿嘿笑:“你咋来了?正好,我刚学了新发型,给你试试?保证比红绸带好看!”
阳光落在他沾着发胶的手上,剪秋突然觉得,城里的吹风机和剃头铺的剃刀,在他手里好像没什么两样,都带着股让人舒坦的劲儿,像他当年撒的薄荷叶子,看着胡闹,心里却凉丝丝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