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水,在我们那个以种水稻为主的乡村,是一件顶讲究、顶特殊的工作。
在集体劳作的年代,每个村里都有专管捞水的人。我们生产队的捞水工,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世銮大爹。
在我的印象里,世銮大爹脸膛精瘦黝黑,常年戴一顶草帽,脚蹬一双草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老式打褶短裤,是他不变的标配。旁人看他这份差事,只觉清闲——每日天光刚亮,他便扛着锄头,慢悠悠踱出家门,沿着田埂四处转悠。日头晒着,风拂着,不用下田犁地耙田,不用弯腰插秧、肩挑稻禾,更不必整日泡在泥水里遭那份罪。那会儿村里人瞧着,心里尽是羡慕,都说捞水工比生产队队长还惬意,是份悠闲的好活计。
有一回,下边塘的阴管堵了。世銮大爹挽起裤脚,直接跳进水塘疏通。爬上岸时,整条裤子都浸透了水,他便往塘埂边的角落里,弯腰拧裤腿。我们几个半大孩子正在塘里打水仗,见他浑身湿淋淋的样子,就围着他泼水嬉闹。他既不跟我们打闹,也不恼不怒,只是沉默地拧干裤子,低头接着忙手里的活。
我小时候总爱盯着世銮大爹的背影胡思乱想,心里悄悄盘算:长大了要是能做个捞水工,便是顶称心的事。
可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懂得,捞水这活儿,远不是旁人眼里那般游手好闲。世銮大爹肩上扛的锄头,看着寻常,实则是丈量整片水田的标尺。村里生产队的每一块田,哪块地势高、哪块地势低,哪块田土干得快、哪块田保水久,哪块秧苗刚冒尖急着补水,哪块田水深充足、暂时不用照看,他心里都记着一本明明白白的账。田埂哪处裂了缝漏水,沟渠哪段积了淤泥杂草,哪处堰坝该清淤,哪处水口该开合,全靠他一双眼、一双脚,日日巡查、时时留心。锄头往田埂上一靠,弯腰扒一扒沟渠里的杂草,踩一踩松动的田埂,看似随意的动作,实则都是在守着整片稻田的命脉。
红灯大队下辖八个生产队,我们队是最下游的第八生产队。庐山上的泉水顺着溪涧日夜往下淌,平日里溪水充盈,顺着堰坝、沟渠蜿蜒,淌进一块块稻田里。正常年景,用水从不用愁。可也有天公不作美的时候,遇上伏天连晴几十日不下雨,日头毒辣辣地烤着田土,溪涧里的水便日渐浅了。上游层层截流,水流到下游,田里早已裂满干纹。这时候,蛇头岭的红灯水库,就成了全村人的指望。大队干部便会聚在一起合计,按各队稻田面积、缺水程度排好顺序,掐着时辰开闸放水。库水顺着主干渠奔涌而出,再经一道道堰坝分流,弯弯曲曲淌进各队的田垄。集体年月,每个生产队都有专属捞水工,放水、守水、匀水,事事安排得井井有条,邻里间很少争执。
待到土地分到户,日子变了模样,捞水这件事,便从一个人的差事,变成了家家户户的心头事。田还是那些田,水还是那些水,只是各家顾着各家的田。每到插秧、灌浆的关键时节,田里一缺水,家家户户便都盯着沟渠里的流水。有时候甚至一整夜打着手电筒守着自家田埂的水口。你想多放些水保苗,他怕自家田缺水减产,田埂上、沟渠边,拌嘴的、争执的,时常能听见。往日里和和气气的邻里,常会为了一渠水红了脸、翻了脸,吵得面红耳赤是常事,闹到大打出手的,也不稀奇。
那年盛夏,日头把地晒得滚烫,清晨的风都裹着燥热。我刚起床,就听见家门口传来尖利的骂声。推门一看,是盛家村的一个中年妇人,叉着腰站在我家的在石头围坝边,对着我家大门破口大骂,一句句狠话往外蹦,唾沫星子随着骂声四处飞溅。
我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问缘由。母亲叹了口气,眉头拧得紧紧的,语气里满是委屈:“她说我夜里把她家田里的水,全引到我们家田里来了。”
我追问:“妈,是你放的水吗?”
母亲摇摇头:“她家田在我家和阿昌家田的上头,就是沈家河那块田。昨晚大概是阿昌偷偷放了她家田里的水,放了整整一夜。今早天刚亮,阿昌又故意扒开通向我家田的水口,水流顺着地势往下淌。那妇人一早去田里,见自家田干了大半,又看见我家田的水口敞着,就认准是我干的。”
我听完心里便明白了,跟母亲说:“妈,你别出去,让我出去看看。”
母亲急忙拉住我,眼里满是担忧,怕我年轻气盛会闹出事来:“你别出去!别跟她吵,别瞎来,随她去,只是莫惹她。”
我轻轻挣开母亲的手,语气沉稳:“妈,你放心,我不跟她吵架。你就在屋里待着,别出来就行。”
说完,我转身从堂屋搬出一张方木凳,慢慢走到那妇人跟前。她见我出来,骂声稍顿,一双眼带着怒气,死死瞪着我。我把凳子轻轻放在她身边,语气平和地:“这位姨,这么大热的天,你大清早就跑过来,也挺辛苦。这有张凳子,你坐着慢慢骂。我妈一早要洗衣做饭,忙着家里的事,没空出来搭话。你尽管骂,骂够了再走,记得,离开的时候,莫把凳子带走就是了。”
话音落,我没再多看她,转身慢悠悠往屋里走。几乎就在我转身的瞬间,身后的骂声戛然而止。我听见她重重跺了跺脚,嘴里狠狠丢下几句气话,脚步杂乱地往村口方向去了。骂声渐渐远了,门口终于恢复了安静。
后来,国家取消了农业税,不用再交公粮。消息传到村里,起初没什么声响,大家照旧扛着锄头下田,照旧盯着水口、争着沟渠。可渐渐地,年轻人开始往外走,没有人再种水稻,因为买米比种田更划算。原先的水稻田,或被工业开发区征收,或种上了果树、蔬菜,有的直接撂荒。
如今村里,不再有人种水稻,捞水这件事,也就没了。
世銮大爹早己作古,他那把锄头,不知放在了哪个角落。堰坝、沟渠、水塘、阴管,没了人照看,淤的淤,塌的塌。庐山上的泉水还在日夜往下流淌,只是再没有一块稻田等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