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古董生意十年,第一次收到汉代铜镜。
卖家说它叫“照胆”,能映出人心中最深的欲望。
起初我不信,直到暴雨夜那个权贵顾客闯进店里。
他对着镜子整理领带时,突然惊恐地拔枪指着我:“镜子里是什么怪物!”
我看向镜面,西装革履的他变成蠕动肉块组成的怪物。
枪口颤抖着对准我的瞬间,我瞥见镜中自己的倒影——
眼窝里正钻出细长的黑色节肢。
雨声。
沉重、粘稠,像是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天河浑浊的脏水毫无节制地倾泻下来,狠狠砸在“遗尘轩”那方窄小的玻璃门上。雨水在玻璃上恣意横流,扭曲了门外路灯昏黄的光晕和偶尔疾驰而过的车灯拖曳出的模糊色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湿冷,混合着老木头、灰尘、还有角落里那尊阴沉木观音像散发出的、若有若无的陈腐香气。店里死寂一片,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的钟摆,拖着沉重的脚步,在寂静里一下,又一下,固执地丈量着时间。
我蜷在柜台后的旧藤椅里,指腹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面铜镜冰凉的边缘。
它躺在铺了暗红绒布的托盘上,镜面朝上。巴掌大小,圆钮,钮座外是一圈细密的四神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线条遒劲古拙,带着被漫长岁月反复揉搓过的钝感,在头顶惨白灯管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沉甸甸的、幽暗的青铜色。镜背覆盖着厚厚的绿锈,像凝结了千年的苔藓。卖家那张干瘪得如同风干橘皮的脸又浮现在我眼前,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林老板,这可是‘照胆’啊……能照见人心深处最埋汰、最见不得光的玩意儿。”
照胆?我心里嗤笑一声。古玩行里,这种给寻常物件套上神异光环的鬼话听得还少么?无非是想抬个价罢了。我掂量过它的分量,审视过它的铜质和锈蚀,确定是汉代的东西不假,价值不菲,但也仅此而已。一个承载着历史重量的老物件,仅此而已。
铜镜冰冷的触感渗进指尖,我把它翻了过来。镜面早已不复当初的平滑光亮,覆盖着一层黯淡的氧化层,朦朦胧胧,勉强能映出头顶灯管模糊的轮廓和我自己那张半明半暗、写满疲惫的脸。
“叮铃铃——!”
尖锐刺耳的铜铃声猛地撕裂了店内的寂静,像一把生锈的刀子捅了进来。
玻璃门被一股粗暴的力量撞开,冷风裹挟着浓重的雨腥气和一股更强势、更令人不适的气味——昂贵皮革混合着雪茄烟丝,还有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顶层掠食者的倨傲——瞬间灌满了小小的遗尘轩。
一个男人闯了进来。身形高大,裹在剪裁极其考究的深色西装里,面料在灯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雨水顺着他宽阔的肩线往下淌,在昂贵的羊毛面料上洇开深色的、不规则的印记。他随手把一把滴水的黑伞扔在门边的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水珠溅起,弄脏了旁边一个光绪年的青花梅瓶的底座。
他根本没在意。
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快速扫过店里略显拥挤的博古架和陈列柜。那眼神掠过宋代的影青瓷,掠过明代的鎏金佛像,掠过角落里那尊阴沉木观音像,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看到的只是一堆碍眼的旧垃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被湿冷天气和某种烦躁催生出的不耐烦,像一层无形的硬壳紧紧包裹着他。他抬手,粗鲁地抹了一把额前被打湿的头发,几缕湿发黏在饱满的额角。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仿佛他习惯抹去的不是雨水,而是任何胆敢挡在他面前的障碍。
我的藤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我站起身,脸上习惯性地堆起那种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先生,您需要点什么?这么大的雨……”
他像是根本没听见我的寒暄,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钉在了柜台托盘里的那面铜镜上。他几步跨到柜台前,皮鞋踏在青砖上发出清晰的“笃笃”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高大的身影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乎将我完全笼罩。
“这东西,”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常年发号施令的、不容置疑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砂砾滚落出来,“哪儿来的?”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用下巴朝铜镜点了点,那姿态,仿佛铜镜天生就该由我双手奉上供他检阅。
“刚收来的,”我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声音平稳,“汉代的规矩镜,品相还不错,背面的四神纹……”
“汉代?”他打断我,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轻蔑弧度,“看着倒像那么回事。多少钱?”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张脸……这张棱角分明、保养得宜,经常出现在本地财经新闻头条和慈善晚宴红毯上的脸……本地商界翻云覆雨的大人物,赵珩。报高了,怕他嫌贵拂袖而去;报低了,又显得东西廉价,配不上他的身份。
“这个数。”我谨慎地比了个手势,一个在合理范围内、略高于我心理价位的数字。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既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目光终于从铜镜上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带着更深的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那眼神像冰冷的探针,似乎要穿透我职业化的微笑,直刺我皮囊之下那点微不足道的盘算。
“东西……干净么?”他突兀地问,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成了耳语。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阴翳闪过。
“绝对干净,传承有序的。”我回答得斩钉截铁,这是行规,也是底线。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紧绷的下颌线略微放松了一分。他不再看我,注意力重新回到铜镜上,仿佛那幽暗的镜面有着某种奇异的吸引力。他微微低下头,似乎想看得更真切些。就在他俯身靠近柜台的那一瞬间,他颈间那条深蓝色、带有银色暗纹的领带,因为动作幅度过大,尖端轻轻扫过了托盘里那面朝上的铜镜镜面。
极其轻微的接触。
就在那一刹那——
赵珩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冰针刺中了脊椎,他整个人瞬间凝固。方才还带着审视和倨傲的双眼,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盯住那面朦胧的铜镜镜面。他脸上的血色,如同退潮般唰地一下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死尸般的惨白,连嘴唇都瞬间失去了颜色,微微张着。
“呃……”一声极其短促、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的吸气声从他齿缝里挤了出来。
时间仿佛被某种粘稠的东西冻住了。遗尘轩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滴答声,以及窗外暴雨冲刷世界的巨大噪音。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幅度越来越大,带动着昂贵的西装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颤抖迅速蔓延到他的手臂,再到他撑在柜台上的手。那只骨节分明、戴着名贵腕表的手,猛地从柜台上抬起,快如闪电般探入西装内侧!
一道冰冷的、充满工业暴力美学的金属寒光骤然撕裂了遗尘轩内昏黄的光线!
黑洞洞的枪口,带着一种死亡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威慑力,隔着窄窄的柜台,死死地、剧烈地颤抖着,对准了我的眉心!
我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巨手攫住了我的喉咙,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你!你他妈搞了什么鬼?!”赵珩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尖锐、嘶哑,像是用砂纸在生锈的铁皮上狠狠刮过,每一个音节都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变形。他死死地瞪着我的眼睛,那双曾经锐利无比的眼睛此刻布满了惊骇欲绝的血丝,仿佛看到了地狱深处爬出来的恶鬼。“镜子……镜子里……那是什么东西?!那是什么怪物?!啊?!”
他的咆哮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货架上的瓷器似乎都在嗡嗡作响。枪口随着他手臂剧烈的颤抖而不断晃动,死亡的冰冷气息几乎喷到了我的脸上。
怪物?镜子里?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重锤狠狠砸过,嗡嗡作响。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我的眼珠猛地、不受控制地向左下方一瞥——
目光触及了托盘里那面幽暗的铜镜。
镜面朦胧,如同笼罩着一层深秋的浓雾。
在那片诡异的雾霭之中,映出的,绝不再是那个西装革履、气场迫人的商界巨擘赵珩。
轮廓依稀还是人形,但构成“人”的一切界限都在疯狂地崩塌、融化、重组!
那勉强能辨认出的“头部”,像是一大团被强行捏合在一起的、不断蠕动、流淌的暗红色肉块。肉块表面布满湿滑粘液,在昏暗光线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油腻光泽。肉块之间,裂开了数道参差不齐的豁口,豁口深处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蠕动着的、深不见底的、令人头晕目眩的黑暗。这些黑暗的豁口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不断开合、扭曲,喷吐出若有若无的、带着浓烈铁锈和腐败内脏气息的腥风。
他的“身体”部分,在名贵西装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肿胀。昂贵的面料被撑得紧绷欲裂,清晰地勾勒出下方无数条状物疯狂蠕动、缠绕的轮廓。那些东西似乎没有骨骼,像一条条粗壮的、裹满粘液的暗色肉虫,在西服下剧烈地翻滚、搏动、互相挤压,仿佛随时要冲破那层脆弱的织物束缚,喷溅而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的腥腐恶臭,像是屠宰场深处堆积了太久的污血混合着内脏腐烂的气息,毫无征兆地、浓烈地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店里原本的檀香和旧纸气味,几乎令人窒息。
我的胃袋猛地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口涌上一股强烈的酸涩。极致的恐惧和生理性的恶心感像两只巨手死死扼住了我。
“不……不是我……镜、镜子……”我的声音干涩发紧,像是砂纸摩擦,几乎不成调子。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渺茫的生机。
“放屁!”赵珩的嘶吼带着彻底的疯狂,他的眼球暴突,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整个人已经被镜中那扭曲恐怖的存在彻底摧毁了理智,那根名为恐惧的弦已经绷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彻底断裂!“是你!是你搞的鬼!你去死吧!”
那剧烈颤抖的枪口,在疯狂的意志驱使下,猛然间停止了晃动!
黑洞洞的死亡之眼,带着一种令人灵魂冻结的绝对指向性,死死地锁定在我的眉心!
扳机扣下的前兆——那食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的惨白,清晰地烙印在我因极度恐惧而扩张的瞳孔深处!
完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啸,瞬间将我淹没。时间在死亡降临前被无限拉长、扭曲。
就在这意识彻底凝固、等待终结的亿万分之一秒里,我的目光,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绝望地、不受控制地再次扫向了那面决定命运的铜镜——那面映照出赵珩那团蠕动肉块怪物的“照胆”。
视线,在滑过那令人作呕的肉块影像时,余光,捕捉到了镜面边缘的另一抹倒影。
那是我自己。
镜中映出的“我”,依然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亚麻衬衫,轮廓模糊,站在柜台之后。
然而,就在这模糊的影像上,在“我”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庞右侧——
那本该是眼窝的位置。
一只细长的、闪烁着冰冷幽暗金属光泽的黑色节肢,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的方式,从那深邃的眼眶空洞里……无声无息地、一点一点地……钻探出来。
它弯曲着,像一段来自异度空间的、带着致命毒素的昆虫肢节,末端尖锐如针。
镜面幽暗,映着遗尘轩昏黄的光,也映着这无法理解、无法言说的恐怖。
我僵在原地,血液彻底冻结。
枪口冰冷的死亡气息,和眼眶深处那缓慢钻出的、异物存在的尖锐触感——两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致命的恐怖洪流,轰然冲垮了我意识中最后一道脆弱的堤坝。
时间并未凝固,只是被恐惧无限拉长、拉伸成了粘稠的胶质。赵珩那根死死扣在扳机上的食指,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僵硬的惨白,像一截冰冷的骨头。枪口黑洞洞的指向,是我眉心冰凉的死亡印记。
他看到了什么?那团在镜中蠕动、流淌、散发着腥腐恶臭的肉块集合体?那东西已经彻底吞噬了他作为一个“人”的认知,将他拖入了歇斯底里的疯狂深渊。他的眼球暴突,血丝像蛛网般密布,瞳孔里只剩下纯粹的、想要毁灭眼前一切的癫狂。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彻底扭曲变形,肌肉痉挛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
“去死!!!” 那嘶哑的咆哮撕裂空气,带着最后的决绝。
扳机,无可挽回地开始向后滑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的身体,或者说,我身体里那个刚刚在镜中显现出冰山一角的“东西”,动了。
不是我的意志。
没有经过大脑任何思考的指令。
纯粹是来自更深层、更原始的某种……本能。
那只刚刚从镜中倒影窥见、正从我右眼窝深处缓慢钻探而出的黑色节肢——它动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锐利刺痛感,猛地从右眼深处炸开!不是剧痛,更像是一种极致的、穿透骨髓的寒意,瞬间冻结了我半边颅腔的神经。与此同时,我整个右臂,从肩胛骨开始,像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外力狠狠拽了一下,完全不受控制地向上、向外猛地一挥!
动作快得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种非人的、诡异的流畅感。
“哐当——哗啦!”
我的手掌,或者说,是那只带动着手臂的黑色节肢的力量,不偏不倚,狠狠地扫中了柜台托盘里那面幽暗的铜镜!
铜镜被巨大的力量掀飞,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狠狠地撞在对面博古架上一个硕大的、胎体厚重的清雍正粉彩大罐上!
刺耳的碎裂声如同惊雷般在狭小的遗尘轩内炸响!粉彩大罐应声而碎,昂贵的瓷片如同雪片般四溅飞射,五彩斑斓的釉料混合着里面陈年的灰尘,在昏黄的灯光下爆开一团呛人的烟雾。那面被称为“照胆”的汉代铜镜,在撞击后“咣当”一声砸落在青砖地上,翻滚了几圈,镜面朝下,扣在了满是瓷片和灰尘的地面。
镜面被遮住了。
那映照出深渊景象的窗口,被粗暴地关闭了。
赵珩那扣动扳机的动作,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碎裂声响和眼前景象的剧变,出现了极其短暂、却足以致命的迟滞。他布满血丝的瞳孔猛地一缩,枪口下意识地随着铜镜飞出的方向偏移了那么一丝丝,狂暴的杀意被这意外强行打断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身体里那股冰冷异物的控制力似乎也因为这剧烈的动作而出现了一丝空隙。求生的本能如同岩浆般轰然爆发,瞬间压过了那刺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惧!我的身体比意识更快,在赵珩因惊愕而失神的电光石火间,整个人猛地向柜台侧面扑倒!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炸裂!巨大的声浪在密闭的古董店里疯狂冲撞,震得玻璃门嗡嗡作响,货架上那些脆弱的瓷器发出一片惊恐的哀鸣。
子弹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的气流和死亡的尖啸,擦着我刚才站立位置的后脑勺飞了过去,“噗”地一声狠狠嵌入了后面木质博古架的深处,木屑飞溅!
我重重地摔倒在柜台侧面的青砖地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右半边身体,尤其是右臂和右眼窝,依旧残留着那股冰冷刺骨的异物感和隐隐的麻木,仿佛有细小的冰针在里面游走。左半边身体则因为刚才的扑倒和撞击而火辣辣地疼。
“啊——!镜子!镜子呢?!”
柜台另一边,传来了赵珩更加疯狂、更加歇斯底里的咆哮。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又被夺走了猎物的野兽,枪口不再指向我摔倒的位置,而是慌乱地在空中、在地上扫视,寻找着那面被灰尘和碎片覆盖的铜镜。
“怪物!怪物在哪?!给我出来!!” 他挥舞着手枪,脚步踉跄,昂贵的皮鞋踩在满地的碎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他的理智已经完全被镜中的恐怖景象撕碎,只剩下被恐惧支配的狂乱。他甚至忘了自己刚刚开枪要射杀的目标,全部心神都被那面能映照出“真相”的魔镜所占据,急于再次确认那噩梦般的景象,或者……确认它是否真的消失了。
机会!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浸透了后背,黏腻冰冷。我强忍着右半边身体的异样和左半身的疼痛,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利用柜台和旁边一个高大的紫檀木多宝阁的阴影作为掩护,拼命向店铺后门的方向挪动。每一次移动,右眼窝深处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那黑色的节肢正在里面不安地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灰尘和硝烟的呛人味道。
身后,是赵珩疯狂的咆哮和胡乱挥舞的手枪。他踩踏碎瓷片的声音,他粗重混乱的喘息,他口中不断重复的“怪物”、“镜子”,像跗骨之蛆紧紧追着我。
终于,手指触碰到了后门冰冷的铁皮。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拉开沉重的后门栓!
“吱呀——”
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门外,是汹涌澎湃的黑暗和更加狂暴的雨声!冰冷的、饱含水汽的狂风如同巨浪般瞬间灌了进来,吹得我几乎站立不稳。后巷狭窄,堆满杂物,尽头是城市主街模糊的光晕和车流声。
“别跑!!” 赵珩的怒吼夹杂着风声雨声传来,他显然听到了门响,脚步声杂乱地逼近。
我头也不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连滚带爬地扑进了那片冰冷的、无边无际的暴雨之中!雨水瞬间将我浇透,刺骨的寒意席卷全身,却奇异地让右眼窝那尖锐的刺痛和身体的麻木感消退了一些。
身后的遗尘轩,传来赵珩更加狂暴的咆哮和一声沉闷的、似乎是枪托砸在柜台上的巨响。他没有追出来。或许是被满地狼藉和丢失的镜子绊住了脚步,或许……是那面扣在地上的“照胆”铜镜,再次映照出了他无法承受的景象。
我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后巷里奔跑,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的液体顺着脸颊不断流淌。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右眼深处,那股冰冷的、异物的存在感依旧清晰。它蛰伏着,像一根深埋进骨髓里的毒刺,时刻提醒着我镜中那惊鸿一瞥的恐怖——那只从我眼窝里探出的、细长冰冷的黑色节肢。
雨幕如织,将城市切割成无数模糊晃动的光块。我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在冰冷湿滑的巷弄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灼痛,喉咙里弥漫着铁锈和雨水混合的腥气。右半边身体依旧残留着那种非人的冰冷麻木感,尤其是右眼窝深处,那尖锐的刺痛并未完全消失,只是被更强烈的奔跑和寒冷暂时压制,像一枚深埋在血肉里的冰针,随着脚步的震动而隐隐作祟。
我不敢回头。遗尘轩方向传来的赵珩那野兽般的咆哮和砸东西的巨响,被越来越密的雨声渐渐淹没,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如影随形。不仅仅是对那个持枪的疯子,更是对我自己——对我身体里正在发生、却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异变。
巷子尽头是城市喧闹的主街。霓虹灯的光芒在滂沱大雨中晕染开大片迷离的色彩,湿漉漉的地面反射着扭曲的光影,车流如同移动的光河,发出沉闷而遥远的轰鸣。这平日令人烦躁的都市噪音,此刻却成了某种安全的象征,一种回归“正常”世界的微弱希望。
我踉跄着冲出巷口,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瞬间模糊了视线。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正巧慢悠悠地驶过,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车旁,湿透的手掌拍打着车窗玻璃,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被我这副狼狈惊恐的模样吓了一跳,摇下车窗,脸上带着明显的戒备:“喂!搞什么?”
“开车!快开车!” 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雨水顺着下巴不断滴落。我拉开车后门,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湿透的身体接触到干燥的座椅皮革,激得我一阵哆嗦。
“去哪?” 司机皱着眉,透过后视镜警惕地打量着我。我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右眼不知是因为进了雨水还是别的缘故,红肿得厉害,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样子实在不像好人。
“随便!先开!离开这里!” 我急促地喘息着,神经质地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雨幕厚重,什么也看不清,但那份被追捕的感觉依然强烈。
司机犹豫了一下,大概是看我虽然狼狈但不像有攻击性,最终还是踩下了油门。车子汇入湿滑的车流,将那条吞噬了“遗尘轩”的黑暗小巷远远甩在身后。
车厢内开着暖气,很快在车窗上凝结起一层白雾,隔绝了外面那个冰冷狂暴的世界。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刮器有节奏的刮擦声,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暂时的安宁假象。我瘫在后座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将我淹没。
但更强烈的,是右眼窝深处那挥之不去的异物感。
它还在。
它没有消失。
刚才在店里那电光火石间的爆发,那只带动我手臂扫飞铜镜的黑色节肢……那不是幻觉。它就在我的身体里。像一只寄生在脑髓深处的毒虫,只是暂时收回了它的爪牙。
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手指冰凉,带着雨水浸泡后的苍白。我深吸一口气,鼓足全部勇气,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右眼睑下方。
冰冷!
一种不同于雨水带来的、源自身体内部的、金属般的寒意,透过薄薄的眼睑皮肤清晰地传递到指尖!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喉咙。指尖下的皮肤似乎……比左眼更硬一些?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非人的质感?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我猛地捂住嘴,强忍着没有吐出来。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箍,死死勒住了我的心脏和大脑。我不是人?至少……不完全是?那镜子里映出的东西……那个眼窝里钻出黑色节肢的倒影……就是我的“真相”?
“先生?你到底去哪?” 司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再次从前面传来,透过后视镜,他的眼神更加警惕了。我的行为举止太过怪异。
去哪?
我茫然地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城市景象。遗尘轩回不去了。家?那个所谓的“家”,此刻感觉如此陌生而危险。赵珩能找到那里吗?还有……我自己?带着身体里这个无法理解的、恐怖的东西?
世界之大,竟无处可去。
冰冷的绝望感像毒藤般缠绕上来。
“……找个……找个旅馆吧。” 我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空洞得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偏僻点的。”
司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车速。车厢内只剩下引擎声、雨刮声和我自己沉重而混乱的呼吸。
我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透过凝结的白雾,看着外面那个光怪陆离、却与我彻底割裂开来的世界。右眼深处的寒意如同活物般蠕动着。它蛰伏着,像一颗埋进我生命核心的定时炸弹。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从何而来,更不知道它何时会再次……醒来。
镜中的怪物并未消失,它只是……藏在了我的皮囊之下
廉价旅馆的房间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消毒水和霉菌混合的气味。墙壁薄得像纸,隔壁电视的喧哗和走廊里醉汉的咒骂声清晰可闻。窗外,城市的霓虹在持续不断的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像一张被水洇湿的廉价画报。
我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淋浴喷头流出的水早已冷却,但我依旧坐在湿漉漉的瓷砖上,任由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身体,试图浇灭右眼深处那如影随形的、非人的寒意。淋浴间的雾气早已散尽,唯一的光源是洗手台上方那面污迹斑斑的长方形镜子,镜面边缘爬满水垢,映出我模糊而扭曲的身影。
水珠顺着湿透的头发滑落,流过额头,流过肿胀刺痛、不断抽搐的右眼睑。每一次微小的抽搐,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针在眼窝深处搅动,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沉的恐惧。我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指关节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僵硬发白。指尖带着冰冷的湿意,一点一点,如同靠近烧红的烙铁般,战栗着移向那不断跳动的右眼。
触碰。
指尖下的皮肤冰冷、僵硬。那触感……绝非人类血肉应有的弹性与温度。它更像是一层覆盖在某种坚硬、光滑、非生命体之上的劣质伪装。寒意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瞬间刺入骨髓,冻结了血液。
“呃……”一声压抑的、濒临崩溃的呜咽从我喉咙深处挤出。
就在这时,右眼深处那股蛰伏的寒意猛地一跳!仿佛沉眠的毒蛇被惊扰,骤然苏醒!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像冰锥狠狠凿穿了我的颅骨!
“啊——!”我失声惨叫,身体猛地向后弹开,后脑勺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眼前金星乱冒。
剧痛如同实质的电流,瞬间麻痹了半边身体。就在这剧痛的顶点,伴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的“啵”的一声轻响——仿佛什么东西突破了薄薄的膜囊——右眼视野的边缘,一根细长的、闪烁着幽暗金属光泽的黑色节肢,极其突兀地、缓慢地……探了出来!
它弯曲着,像某种深海节肢动物最致命的附肢,带着一种冰冷而完美的几何线条感,尖端锐利如针,悬停在我模糊的视野边缘,微微颤动着,仿佛在感知着这个湿漉漉的、充满敌意的世界。
镜子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右眼的位置,赫然延伸出这样一条不属于人类的、纯粹的异物!
巨大的恐惧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让我几乎窒息。胃里翻江倒海,强烈的呕吐感直冲喉咙。我猛地低下头,对着湿漉漉的地漏干呕起来,却只吐出几口酸涩的胆汁。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生理上的排斥而剧烈地痉挛着,每一次抽搐都牵扯着眼窝深处那尖锐的存在,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我完了。我真的完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幻觉,不是别人的投射。那就是我。藏在这副皮囊之下的……东西。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彻底淹没。身体和精神都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瘫软在冰冷的水渍中,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只剩下右眼窝里那冰冷节肢带来的、无法摆脱的存在感,如同跗骨之蛆,宣告着我的异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隔壁的电视声停了,走廊里也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单调地敲打着玻璃。
就在这死寂般的绝望深渊里,一丝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念头,如同沉入深海的萤火,极其艰难地挣扎着浮上意识的表面。
镜……镜子……
赵珩看到的……那个由蠕动肉块和黑暗豁口组成的怪物……那是什么?
如果“照胆”映照的是内心最深的欲望……或者最深的……某种东西……
为什么他看到的,和我看到的……完全不同?
一个是我眼窝里钻出的黑色节肢……一个是他自己变成的恐怖肉块……
混乱的思绪如同纠缠的毒蛇,在剧痛和恐惧的泥沼中挣扎。我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左眼死死盯住洗手台上方那面污秽的镜子。镜中,那个形容枯槁、半身赤裸的男人,右眼窝里那截细长的黑色节肢,依旧诡异地悬停着,像一个冰冷的问号。
不……不对……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支撑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冰冷的水珠顺着身体滑落。我踉跄着,一步,又一步,挪到洗手台前。冰冷的陶瓷台面边缘硌着我的腰腹。我伸出颤抖的左手,不顾那冰冷的触感和刺骨的恐惧,用力地、反复地擦拭着布满水垢的镜面。水渍和污垢被抹开,镜中的影像终于清晰了一些。
我死死地盯着镜中自己的倒影。或者说,盯着那个倒影的右眼窝,盯着那根探出的、不属于我的黑色节肢。
然后,我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那根节肢上。去“看”它,去“感受”它,不是带着恐惧和厌恶,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探究。
它……是什么?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
就在这个念头清晰浮现的瞬间——
镜面,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石子!镜中那个清晰的倒影,连同那根冰冷的黑色节肢,都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骤然扭曲、模糊、闪烁起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眩晕感猛地攫住了我!仿佛脚下的地面在塌陷,周围的空间在旋转!右眼窝深处的剧痛骤然加剧,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在里面疯狂搅动!那根探出的节肢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在剧烈的眩晕和扭曲的视野中,镜中那个闪烁的、模糊的影像,正在发生恐怖的变化!
我的脸……不,那不再是“我”的脸!皮肤正在急速地失去水分,变得干瘪、灰败,像存放了千年的羊皮纸,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蛛网般的裂痕。眼眶深陷,空洞的眼窝里,不再有那根孤立的黑色节肢,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如同蜂巢般挤在一起的、无数细小的、不断蠕动着的……黑色复眼!
每一个复眼都闪烁着冰冷、无机质的幽光,像黑暗宇宙中窥视的星辰!
与此同时,一股庞大、混乱、冰冷到极致的信息洪流,毫无征兆地、粗暴地冲进了我的意识!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纯粹的感觉和认知的碎片:
无垠的冰冷虚空: 一种超越时间与空间的绝对寂静与寒冷,仿佛置身于宇宙最荒凉的坟场。
非物质的形态: 一种没有固定形态的存在,如同星尘般弥散,又能在意念下凝聚成任何结构,包括……那细长的、带有金属质感的节肢。
信息的捕食者: 对“意识”、“思维”、“认知”本身存在着一种冰冷的、纯粹的、如同进食本能的渴求。那些蠕动肉块的恐惧?那正是……滋养?
“镜子”的本质: 一种……共鸣?一种频率的捕捉器?它本身并不“创造”怪物,它只是……扭曲了空间,让观察者短暂地……“看到”了缠绕在目标意识最深层的、那些连目标自己都无法理解、无法感知的……本质形态?或者……是观察者自身深层欲望与恐惧的投射?
“我”是什么? 一个……容器?一个被意外“污染”的宿主?还是……一个早已死去,却被某种来自虚空的“碎片”占据了躯壳的……空壳?那“碎片”……此刻就在我的颅腔深处,与我的大脑、我的意识……部分融合,部分对抗?
“呃啊啊啊——!” 无法承受的信息冲击和身体异变带来的双重剧痛,让我爆发出野兽般的惨嚎!我猛地抬起双手,不是去触碰镜子,而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那面映照着恐怖真相的镜面!
“哗啦——!”
脆弱的镜面应声碎裂!无数锋利的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散飞溅!有的划破了我的手臂、脸颊,带来尖锐的刺痛和温热的液体流淌感。
镜中的恐怖景象消失了。只剩下无数碎裂的镜片,每一片都映照着我惊恐万状、血流满面的狼狈倒影,以及……在那些倒影的右眼位置,依旧残留着的一小截……冰冷的、幽暗的黑色节肢末端。
信息洪流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只留下一些冰冷、混乱、无法理解的碎片烙印在意识深处。剧痛和眩晕感稍减,但身体的虚弱感和右眼窝那尖锐的异物存在感却更加清晰。我大口喘着粗气,双手撑在满是玻璃碎片的洗手台上,鲜血混合着水珠滴落,在白色的陶瓷表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它不是幻觉。它就在我的身体里。一个来自冰冷虚空的……“碎片”。而“照胆”……它是一把钥匙,一个放大器,一个能短暂撕开现实帷幕,让人瞥见意识深渊或虚空中那些无法名状之物的……危险窗口。
就在这时——
“砰!砰!砰!”
粗暴、沉重、带着狂暴怒火的砸门声,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旅馆薄薄的门板上!整个门框都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杂种!给我开门!” 门外传来赵珩嘶哑、疯狂、已经完全失去理智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被镜中景象折磨后的歇斯底里,以及找到猎物的狂暴杀意!
他追来了!他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
心脏瞬间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刚刚因信息冲击而麻木的恐惧感,如同海啸般再次席卷全身!遗尘轩里那黑洞洞的枪口,那歇斯底里的“怪物”嘶吼,瞬间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来不及思考!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猛地转身,目光像受惊的野兽般扫视着这个狭小、肮脏、无处可逃的房间!窗户!只有窗户!
我踉跄着扑向那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的窗户,颤抖的手指疯狂地抠弄着锈死的插销!冰冷的金属纹丝不动!门外的砸门声越来越重,薄薄的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锁部位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变形!
“操!” 绝望的嘶吼从我喉咙里挤出。右眼窝深处那股冰冷的存在感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仿佛被门外狂暴的杀意所刺激!剧痛伴随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力量感,瞬间涌入我几乎虚脱的右臂!
“给我开!” 我嘶吼着,不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野兽的咆哮!右臂不受控制地、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向窗框锈死的部位!
“哐当——咔嚓!”
老旧的木头窗框和锈蚀的金属插销,在这股非人力量的冲击下,如同朽木般应声碎裂!冰冷的狂风裹挟着瓢泼大雨,瞬间倒灌进来,抽打在我脸上!
门锁也在同一时间发出了最后的、绝望的崩裂声!
“砰——!”
旅馆的房门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外面狠狠撞开!赵珩高大的身影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堵在了门口!他浑身湿透,昂贵的西装凌乱不堪,沾满了泥泞和不知名的污渍。他脸上再没有一丝一毫属于人类精英的痕迹,只剩下被极致的恐惧和疯狂彻底扭曲的狰狞!双眼赤红如血,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几乎要爆裂开来!他右手紧握着那把黑色的手枪,枪口因为剧烈的喘息和身体的颤抖而不断晃动,死死地指向房间内!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了正探身向破碎窗口的我!
“怪物!去死吧!!” 他发出非人的嚎叫,手臂猛地抬起,枪口瞬间稳定,带着毁灭一切的决绝,对准了我的后背!
扳机扣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身体里那个冰冷的“碎片”,那个来自虚空的“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右眼窝深处的剧痛和冰冷骤然爆发到极致!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猛地攫住了我的身体,强行扭转!
我的身体以一个超越人类极限的、极其诡异的角度向侧面猛地一拧!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狭小的房间内炸响!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擦着我腰侧的衣服呼啸而过,狠狠嵌入我身后的墙壁,炸开一个碗口大的坑洞,石灰粉簌簌落下!
赵珩显然没料到这诡异的闪避,脸上疯狂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被更深的暴怒取代:“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身体在“它”的强行驱动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双手抓住破碎的窗框,猛地向外一蹿!
冰冷的雨水如同无数钢针扎进皮肤!身体瞬间被黑暗和狂暴的雨幕吞噬!失重感传来,我重重地摔落在旅馆后巷冰冷湿滑、堆满垃圾的泥泞地面上,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几乎晕厥。
“别想跑!!” 头顶传来赵珩狂暴的咆哮和急促的脚步声!他显然也要从窗户追出来!
不能停!我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在冰冷的泥泞和垃圾堆里爬行,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右眼窝里的“异物”像烧红的烙铁般灼痛着神经。巷子深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雨幕,只有远处主街的灯光在雨帘后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团,仿佛海市蜃楼。
身后的窗户传来重物落地的闷响和赵珩愤怒的咒骂。他追上来了!脚步声在湿滑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沉重和急促。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死死缠住了心脏。我咬紧牙关,不顾一切地向前爬,试图融入前方更深的黑暗。突然,脚踝被一只冰冷、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抓住!巨大的力量传来,猛地将我向后拖拽!
“抓到你了!怪物!” 赵珩嘶哑的声音带着疯狂的快意,在暴雨中如同鬼啸!
冰冷的绝望瞬间将我淹没。完了!身体被拖行在泥泞中,雨水和污水呛进口鼻。我徒劳地挣扎着,手指在冰冷湿滑的地面上抓挠,却无法挣脱那铁钳般的力量。
“看看你自己!看看你是什么东西!” 赵珩的声音在头顶炸响,充满了扭曲的审判意味。他似乎想把我拖到某个有光的地方,让我看清自己“怪物”的真面目。
就在这濒死的挣扎中,我的右手在泥水里胡乱地抓挠着,指尖猛地触碰到一个冰冷、坚硬、边缘锐利的物体!
一块碎片!
一块刚刚被我砸碎的、旅馆洗手间镜子的碎片!边缘锋利如刀,沾满了泥污!
求生的本能混合着身体里那个“碎片”冰冷的意志,在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甚至没有思考,右手如同毒蛇般猛地扬起,紧握着那块冰冷的镜片碎片,用尽全身的力气和刚刚从虚空“碎片”中汲取的非人速度,狠狠地向后、向上——刺去!
目标不是赵珩的身体。
而是他那双布满血丝、充满了疯狂和恐惧的……眼睛!
冰冷的、带着污垢的镜片碎片,在暴雨的黑暗中,划出一道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反光。
“噗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熟透果子被戳破的声音。
紧接着,是赵珩骤然拔高的、凄厉到非人的惨叫!
“啊——!!!我的眼睛!!!”
抓住我脚踝的铁钳般的力量瞬间消失!我感觉到滚烫的、粘稠的液体喷溅到了我的后颈和背上!混合着冰冷的雨水,带来一种诡异的触感。
我甚至不敢回头,身体在泥泞中猛地一滚,手脚并用,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向着巷子尽头那片模糊的光亮冲去!身后,只剩下赵珩在暴雨和泥泞中翻滚、哀嚎、如同野兽般嘶吼的恐怖声音:
“镜子……镜子……都是镜子……眼睛……眼睛里……啊啊啊——!!!”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痛苦和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渐渐被越来越狂暴的雨声所吞噬。
我冲出了巷口。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我脸上、身上的泥污和……那温热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液体。我跌跌撞撞地汇入主街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稀疏的人流。霓虹灯光在雨水中扭曲变形。偶尔有行人投来惊诧或厌恶的目光,看着我如同刚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我麻木地向前走着,没有方向。右眼窝深处的剧痛似乎暂时平息了,那股冰冷的异物感依旧存在,像一颗深埋的种子,蛰伏着。左眼视野一片模糊,被雨水和不知是泪还是血的液体覆盖。意识一片混沌,只剩下赵珩那最后凄厉的惨叫,以及镜片中映出的那无数蠕动复眼的恐怖景象,在脑海中反复闪现。
雨,还在下。冰冷,粘稠,仿佛要洗净这城市所有的污垢,却只让一切显得更加肮脏和混乱。
我拉紧了身上湿透、沾满泥泞和可疑暗红色污渍的廉价外套领子,将半张脸深深埋进去。脚步虚浮,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提线木偶,机械地向前挪动。每一次迈步,都牵扯着全身无处不在的疼痛——摔伤的淤青,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还有……右眼深处那如同活物般盘踞的冰冷异物感。
它还在。它很安静。仿佛刚才旅馆房间里那场惊心动魄的爆发,以及巷子里那致命的反击,已经耗尽了它暂时所需的能量。但我知道,它只是蛰伏。它是我的一部分了。一个来自冰冷虚空的“碎片”,一个寄生在意识深处的“认知捕食者”。它吞噬了“林老板”的一部分,又或者……“林老板”早已在某个时刻死去,如今行走的,只是一个披着人皮的、被污染的容器。
街道两旁商店的橱窗在雨水中反射着破碎的光影。我下意识地避开那些反光的表面,如同躲避瘟疫。不敢看。怕在那模糊的倒影里,再次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复眼,或者那截冰冷的黑色节肢。赵珩最后的惨嚎——“眼睛……眼睛里……”——像魔咒一样在耳边萦绕。他看到了什么?当那块沾满泥污的镜片刺入他眼睛的瞬间,“照胆”的力量是否被碎片引动?他是否在他自己的瞳孔深处,看到了最终极的、属于他的深渊景象?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答案本身,或许就是另一种形态的怪物。
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湿漉漉的迷宫。我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亮着惨白灯光的便利店门口,穿过弥漫着廉价食物气味的夜市摊点,穿过空旷无人的街心公园。雨水冲刷着身体,却冲不走皮肤下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冲不走意识深处那冰冷的烙印。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如同灌满了铅。疲惫和伤痛终于压垮了麻木。我在一个废弃公交站台的塑料顶棚下瘫坐下来,蜷缩在冰冷的金属长椅上。雨水顺着顶棚边缘形成水帘,将我与外面那个模糊晃动的世界隔开。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只有雨声,和身体内部那死寂般的、非人的寒冷。
我抬起颤抖的左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抚向自己的右眼。
眼睑依旧冰冷、僵硬。但这一次,指尖没有触碰到任何探出的异物。那截细长的黑色节肢,似乎缩了回去。然而,在指尖触碰到眼睑下方皮肤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如同无数细小冰针在皮肤下同时震动的麻痒感,清晰地传递过来。
它没有离开。它只是……改变了形态?或者……在等待?
我放下手,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掌心。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寒冷,是恐惧。一种对自身存在的、根源性的恐惧。
“遗尘轩”的林老板死了。死在那场暴雨夜的枪口下,死在“照胆”铜镜映出的真相里,死在眼窝深处钻出异物的那一刻。活下来的,是什么?
一个承载着虚空碎片的空壳?一个行走的、会呼吸的……认知异常点?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天空依旧阴沉如墨,看不到一丝星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湿润的空气中晕染开,像一片片模糊的、没有温度的光斑。
我缓缓抬起头,望向公交站台对面,一家灯火通明的24小时便利店。巨大的玻璃窗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清晰。窗内,明亮的灯光下,货架整齐,店员在柜台后打着哈欠,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正在冰柜前挑选饮料。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城市夜晚的景象。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扇巨大的玻璃窗上。它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照着街道,映照着雨丝,也映照着……坐在对面公交站台长椅上的,那个模糊的、缩成一团的身影。
那个……“我”。
在模糊的倒影里,在雨水的扭曲下,那个“我”的右眼位置……似乎……笼罩着一团极其黯淡、极其不自然的……幽影?像一小片凝固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黑暗。
我猛地闭上了眼睛。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打着顶棚,敲打着地面,敲打着这个沉默而冰冷的世界。
我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像一块被世界遗弃的石头。身体内部的寒冷和外界的湿冷交织在一起,意识在剧痛的余波和巨大的虚无感中沉沉浮浮。右眼深处那异物的存在感,如同永不融化的冰核,时刻提醒着我的异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一阵由远及近的、刺耳的警笛声撕裂了雨夜的沉寂,从遗尘轩所在的方向隐约传来,又被密集的雨幕迅速削弱、吞噬。赵珩……他的结局似乎已被书写。
警笛声最终消失在城市的噪音深处。世界似乎又只剩下单调的雨声。
就在这时——
“哒…哒…哒…”
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高跟鞋敲击湿漉漉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朝着这个废弃的公交站台走来。
我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埋在臂弯里的头没有抬起,但全身的感官都警惕地锁定了那个逐渐靠近的存在。不是警察。警察不会穿高跟鞋。是路人?在这种天气,这个时间,走到这个偏僻废弃的站台?
脚步声在站台前停住了。
一股极其淡雅、却带着穿透性冷意的香气,混合着雨水的气息,悄然钻入我的鼻腔。那香气很特别,像是某种古老寺庙里陈年檀香混合着深谷幽兰的味道,清冷,疏离,带着一种非尘世的气息。
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音色如同冷玉相击,清晰地在雨声中传入我的耳膜:
“雨夜迷途,阁下似乎……需要一面镜子,看清来路?”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镜子!又是镜子!
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雨幕中,站台昏黄的光线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撑着一把纯黑色的、样式极其古朴的油纸伞,伞面很大,遮住了她大半身形,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一抹颜色极淡的唇。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旗袍,料子在雨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像是某种深海的丝绸。旗袍的立领很高,几乎遮住了她的脖颈。
伞沿微微抬起。
我看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却又美丽得毫无温度的脸。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五官精致得如同最苛刻的匠人雕琢而成,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却组合出一种超越凡俗的、近乎非人的完美感。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我从未见过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极深,近乎纯黑,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任何情绪波澜,只有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的审视。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惊讶,没有厌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研究般的观察,仿佛在打量一件……奇特的古物。
她的右手从伞下伸出,那是一只极其完美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匀称,肌肤细腻得看不到一丝纹理。此刻,这只完美无瑕的手中,正托着一面巴掌大小的物件。
一面铜镜。
圆钮,钮座外一圈细密的四神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线条古拙遒劲,覆盖着厚厚的、幽暗的绿锈。
与遗尘轩里那面“照胆”……一模一样!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瞬间冻结!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猛然收缩!身体里那个冰冷的“碎片”仿佛也感受到了某种同源的气息,右眼窝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悸动!仿佛沉睡的毒蛇感应到了另一条更强大的存在!
女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无波地凝视着我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凝视着我那不断抽搐、红肿的右眼。她完美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冰冷到没有一丝弧度的、非人的“微笑”。
“看来,”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如玉,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寒意,“‘照胆’……不止一面。”
冰冷的雨丝,如同命运的丝线,缠绕着废弃的站台。女人手中的铜镜,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绿的光泽,像一只沉睡千年的、缓缓睁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