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工簿

簿子是牛皮纸封面,被手上的汗渍和油渍浸成了深褐色,边角卷着,用麻线粗粗地订着。封面正中央用毛笔写着“记工簿”三个字,字是宋体,描得方正,但墨色淡了,像是褪了色的印章。下面一行小字:“红旗公社第三生产大队,一九七一年元月启用”。翻开封面,里面是泛黄的账簿纸,竖红线,横蓝线,格子里填满大大小小的“正”字,有些用钢笔,有些用圆珠笔,还有些是用铅笔写的,字迹颜色深浅不一,像一片片晒蔫了的庄稼叶子。


这簿子一直由记工员陈秉义保管。他是队里少有的念完高小的人,人瘦,背微驼,戴一副断腿用胶布缠着的黑框眼镜。每天收工后,社员们不急着回家,先聚到队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等陈秉义记工。陈秉义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方凳上——缺的那条腿用半截砖垫着,簿子摊在膝头,眼镜滑到鼻尖,他就从镜片上方看人。他的膝盖骨硌着簿子的硬壳,久了,封面上便磨出两个浅浅的凹坑。


“张三。”他喊一声,声音不高,但清晰。


被叫到的人便应声上前,汇报今天的活计:“锄南坡玉米地,一天。”


陈秉义便低头,在账簿上找到张三的名字那一栏,用舌头舔舔铅笔尖,画上一道。若是重活、技术活,比如赶大车、使唤牲口犁地,就在那道旁边轻轻点个点,算是半厘的“工分补贴”。这点补贴,年底折算成粮食时,往往能多出几斤麦子,因此人人都看重。但陈秉义点得吝啬,该点的点,不该点的,任凭你磨破嘴皮也不动笔。有人不服气,他便抬起眼皮,透过镜片上方看你一眼,慢吞吞地说:“使唤牲口犁地,你犁的哪块?东洼子那块坡地,牲口都走不稳,你犁的沟,歪得能扭秧歌,也好意思要补贴?” 那人便讪讪地退下,不敢再争。


记工看似简单,却藏着许多心眼。早些年,工分是“死分死记”,男劳力一天十分,妇女八分,半大孩子六分,雷打不动。后来改成“死分活评”,要评劳动态度、出力多少,这就有了弹性。评工分会在每月初五晚上,队部点起一盏呛鼻子的煤油灯,社员们挤在烟雾缭绕的屋子里,互相评说。往往评到后半夜,脸红脖子粗,有人摔门而去。陈秉义不参与争吵,只把簿子摊在灯下,铅笔夹在耳朵上,静静地听。等队长拍板定下各人的新底分,他才取下铅笔,在每个人名字后郑重地改过。那笔迹格外工整,仿佛写下的不是数字,而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判决。


记工簿不只是记工分的。簿子最后十几页,是“实物往来账”。谁家向队里借了二十斤红薯干,谁家领了半斤煤油、一包火柴,都记得清清楚楚。这部分的字迹更为细密,往往还有附加说明:“王老五借薯干二十斤,因其妻坐月子,经队长批准”;“李寡妇领煤油半斤,灯盏大会发言用”。陈秉义写这些备注时,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无声地复述着那些早已过去的场景和理由。这些借取,年底都要从分红里扣,分红的钱本来就少得可怜,扣来扣去,往往所剩无几,甚至还有倒欠队里的。因此,翻看这几页时,社员们的脸色总比看工分栏时更加复杂,有叹息,有讪笑,也有木然的沉默。


寡妇刘玉珍是欠账最多的。她男人修水库时被哑炮炸死了,留下三个半大孩子和一个多病的婆婆。她自己也瘦得像根柴,但出工从不落下。她挣的工分刚够娘几个的口粮,其他的开销,便只能靠借。每次来领东西或借粮,她都站在人群最后,等别人都散尽了,才蹭到陈秉义跟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陈会计,我想支点盐……” 陈秉义便翻开实物账,找到她的名字,那下面已经记了一长串借款。他看她一眼,不说话,只把簿子推过去,铅笔也递过去。刘玉珍便颤抖着手,在最新的空行里,歪歪扭扭写下“借食盐半斤”,然后按个红手印。那手印常常按得模糊,边缘洇开,像是滴落的血泪。陈秉义收好簿子,从队部角落的瓦罐里称出半斤粗盐,用旧报纸包了,递给她。刘玉珍接过,紧紧攥在手里,低头快步走了。陈秉义望着她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地擦。


最厚的一本记工簿是一九七六年的。那年春天奇旱,夏粮几乎绝收,秋粮又遭了虫灾。工分挣得艰难,实物账上的借支却密密麻麻,几乎每个人的名字下都拖着一长串。那年的分红大会开得格外惨淡。煤油灯下,陈秉义捧着簿子,用他那平直的声调,念每个人的工分总数、扣除的借支、最后应得的钱粮。念到后来,声音也有些发干。多数人分不到钱,只能分点秕谷和红薯干。念到刘玉珍时,全场静默。她的工分扣去所有借支,还倒欠队里七十三块五毛二。陈秉义念完这个数字,停顿了很久。刘玉珍坐在角落的阴影里,头埋得很低,看不见表情。队长咳嗽一声,说:“玉珍家的,队里知道你的难处,欠款……先挂着吧。” 那“挂着”两个字,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异常空洞。陈秉义在刘玉珍的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打了个叉。那是他自创的标记,意为“悬欠”。


那本簿子的最后几页,空白着。因为冬天还没过完,队里就接到了新通知,说是要“联产计酬”,试行“包工到组”。记工的方式开始乱了套,有时候按组记,有时候又模糊地按人记。陈秉义的簿子上出现了许多涂改和补充,字迹也比以往潦草,仿佛他那颗一向讲究条理的心,也预感到了某种秩序的松动与瓦解。那本簿子没有用到年底,就被塞进了队部文件柜的底层。


包产到户的消息,是一九八一年秋风吹到村里的。土地、牲口、农具都要分。队部里连续几夜灯火通明,吵嚷、争辩、甚至推搡。陈秉义也被叫去,他的任务是提供“基础依据”——各家各户历年来的工分总数。那几天,他把十几本记工簿全搬了出来,在煤油灯下按年份、按人头,一笔一笔地累加、核算。那些密密麻麻的“正”字和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重新活了过来,代表着过往十几年里流淌的汗水、争得的温饱、欠下的债务,以及无数个相似而又不同的黄昏。他算得极其认真,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常常熬到后半夜,眼里布满血丝。有人来打听自家算出来的数目,他只用手指指正在核算的那一页,摇摇头,示意不要打扰。直到全部分配方案尘埃落定,他才摘下眼镜,揉着酸涩的鼻梁,把那一沓最终的数字清单,平平整整地压在队长面前的桌子上。


土地和牲口分下去后,队部很快冷清了。那间屋子先是堆了杂物,后来屋顶漏雨,墙皮剥落,终于彻底废弃。陈秉义不再是记工员,他分到了自己的几亩地,像所有村民一样,开始操心自己的墒情、种子和收成。那十几本记工簿,连同队里的其他一些文件账册,被胡乱塞进几个破木箱,扔在废弃队部的角落里,任凭灰尘覆盖,老鼠啃咬。


再次被人想起,已经是九十年代末。村里要修路,清理旧队部的废墟。几个负责清理的年轻后生,在瓦砾堆里翻出了那几个破木箱。箱子已经朽烂,一碰就散。里面的账簿、表格、发黄的文件散落一地。他们随手翻看着,对那些陌生的名词和数字感到好奇又好笑。“看看,‘批判宋江投降主义学习心得’,这都啥玩意儿?”“哟,这人欠这么多?够狠的。”“这字写得倒挺工整。” 他们嬉笑着,把那些纸页连同碎砖烂瓦一起,铲上手推车,准备运到村外河滩倒掉。


正好陈秉义路过。他老了,背更驼了,走路很慢。他看见手推车上散落的纸张,看见那熟悉的牛皮纸封面和格子,脚步停了下来。他走过去,弯腰,从一堆废纸里,抽出了那本一九七六年的记工簿。封面上沾了泥水,边缘破损得更厉害了。他用手掌擦了擦封面的泥,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他翻开,纸张已经脆黄,有些页码粘在了一起。他小心翼翼地分开,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正”字上,落在那些实物借支的细目上,最后,停在刘玉珍名字旁那个用红笔画的小圆圈和叉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推车的年轻人都觉得奇怪,停下说:“陈爷,这破烂还要啊?”


陈秉义仿佛没听见。他合上簿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把它夹在腋下,对年轻人说:“这些……先别倒。给我吧。”


年轻人互相看看,觉得这老头有点古怪,但反正也是要扔的东西,便由着他把散落的账簿、文件一一捡起,拢在一起。陈秉义脱下自己的旧外套,把那些纸页包好,抱在怀里,慢慢地往家走。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异常瘦小,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把那些账本抱回了家,放在自己住的西屋床底下。妻子嘟囔了几句“占地方”,见他沉默不语,也就不再多说。那包东西就在床底的黑暗里,一放又是十几年。其间老伴去世,儿女成家搬走,老屋越发空荡寂静。陈秉义偶尔会蹲下身,把那个包裹拖出来,解开,就着窗户的光线,翻看一会儿。他看得很慢,手指划过那些名字,有时会停下来,对着某个名字出神半晌,仿佛在回忆那张早已模糊在岁月里的面孔,以及与之相连的某一段艰辛或温情的往事。看完了,又仔细包好,推回床底。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人关心那些发黄的纸片还有什么意义。


去年冬天,陈秉义病倒了,病得很重。在县医院住了半个月后,他坚持要回家。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回来的第二天,他把在城里工作的儿子叫到床前,用手指了指床底。


儿子拖出那个落满灰尘的包裹,解开,看到里面一摞摞破烂的旧账本,愣住了。


“这些……”儿子翻了翻,不解地看着父亲。


陈秉义靠在床头,呼吸有些费力,但眼神异常清明。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声音沙哑:“这些……是咱村好些人,小半辈子的账。”


儿子更加困惑:“爸,这都啥年月了,这些账早没用了。队都没了,谁还认这个?”


陈秉义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不是要谁认……是这些东西,它记着。”他停顿了很久,好像攒足力气才能继续说下去,“记着人,记着日子,记着……人是怎么一天天把日子过过来的。”他又指了指那堆账本,“找个时候,不惹眼的时候,烧了吧。干净。”


儿子看着父亲瘦削而平静的脸,又看看手里这些沉重而无用的故纸,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加茫然。他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陈秉义像是了却了一桩极大的心事,缓缓合上眼睛,不再说话。


陈秉义去世后,儿子处理完丧事,在家又住了几天。临回城的前一晚,他想起父亲的嘱托。夜深人静时,他抱着那个包裹,走到老屋后的菜园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砖砌灶坑。他把账本一本本拿出来,撕开,揉松,放进灶坑里。然后划着了火柴。


火焰起初很小,舔舐着脆黄的纸页,发出细微的哔剥声。渐渐地,火旺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照亮了周围一小片黑暗。纸页蜷曲,变黑,化作轻飘飘的灰烬,随着热气上升,又在冰冷的夜风中四散飘零。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工分、借支数字,那些红色的圆圈和叉,那些陈年的汗渍、指印和泪痕,都在火焰中迅速地模糊、扭曲、消失,最终归于一片无声的、带着余温的灰白。


儿子蹲在灶坑边,静静地看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父亲最后说的话。烧了很久,火焰才渐渐低下去,最后只剩一点暗红的余烬,在夜色里微弱地闪烁了几下,终于完全熄灭了。夜风掠过菜园干枯的藤蔓,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叹息,又像是什么东西终于被风吹散,了无痕迹。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四周是无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远处村子里,零星亮着几盏昏黄的灯,那是别人家的窗,别人家的日子,还在继续。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已无法辨认原貌的灰烬,转身走回老屋。门轴发出熟悉的、干涩的吱呀声,在静夜里传得很远,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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