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稳进(二)

        老街钟表铺的修表人。青石板铺的老街,最深处藏着一家“时记”钟表铺。铺子门脸不大,木门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字是手写的,笔画沉稳:“修表,不卖表”。

        铺子里的修表人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师傅。他总是坐在临窗的老木桌前,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摆着镊子、螺丝刀、放大镜,还有一堆拆开的钟表零件,像撒了一地的碎星星。

        陈师傅修表时,眼皮都不抬一下,指尖的镊子比绣花针还稳,再小的齿轮,他都能捏着转三圈,精准地卡进卡槽。

        这天午后,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冲进铺子,手里攥着块金表,表壳上镶着钻,一看就价值不菲。

        “师傅!快!这表停了,我下午三点有个重要合同要签,这是我爸传下来的,耽误了事要出大事的!”

        陈师傅抬头看了一眼,年轻人额头冒汗,领带歪着,一看就是急慌了神。他接过金表,放在绒布上,先用放大镜看了看表盘,又轻轻拧开表壳,吹了吹里面的灰尘。

        “秒针卡进齿轮缝里了,小问题。”陈师傅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让人安心的稳。他捏起最细的那把镊子,手腕几乎不动,只有指尖微微用力,镊子像有了生命,轻轻一挑,卡住的秒针就归位了。

        年轻人盯着他的手,大气都不敢出。他刚才在别的修表铺,人家说要拆开来修,至少得等俩小时,他才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这家老街深处的铺子。

        “好了。”陈师傅把表壳盖好,用软布擦了擦,递回去。表针已经开始走动,滴答,滴答,声音清脆。

        年轻人看了看时间,离三点还有四十分钟,长舒一口气,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大钞:“师傅,谢了!不用找了!”

        陈师傅却从中抽了一张,又从抽屉里拿出零钱找给他:“修表,规矩是三十块。多了不要。”

        年轻人愣了:“您这手艺,这点钱……”

        “手艺是手艺,规矩是规矩。”陈师傅把零钱塞进他手里,又低头摆弄桌上的零件,“慢走,门在身后。”

        年轻人走出铺子,回头看了一眼,陈师傅已经沉浸在他的钟表世界里,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和老木桌、工具盒的影子融在一起,安稳得像一幅画。

        傍晚收摊时,老街的邻居王婶来串门,手里拿着块旧怀表:“陈师傅,帮看看这表,我家老头子戴了一辈子,说是走时不准了。”

        陈师傅接过怀表,这表比他年纪都大,表壳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模糊的花纹。他拆开表壳,里面的齿轮锈了不少,摆轮也有些变形。“得换几个零件,三天后来取。”

        “不急不急。”王婶笑着说,“还是您这儿让人放心。前阵子我去街口的新店,那小伙子修表手忙脚乱的,拆下来的零件都摆错位置,最后表没修好,还多了个螺丝。”

        陈师傅笑了笑,拿出一个小本子,记下怀表的型号和需要更换的零件。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几十页,每一行字都工工整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修表和做人一样,得稳。一步错,步步错,最后不是零件多了,就是表走不准了。”

        王婶看着他桌上的零件,每一个都用小盒子分门别类装好,标签写得清清楚楚:“您这性子,真是天生修表的料。当年老街改造,开发商给您三倍价要这铺子,您都不搬,多少人说您傻。”

        “这铺子是我师傅传下来的,墙根下埋着他当年种的石榴树,根在这里。”陈师傅指了指铺子角落,那里确实有棵半大的石榴树,枝桠从窗户探出去,“搬了地方,根就断了。”

        王婶想起去年老街着大火,旁边的铺子烧得精光,就陈师傅这铺子,因为他平时总把防火沙、灭火器摆得整整齐齐,又提前把屋檐下的杂草清了,愣是一点事没有。当时消防员都说,这铺子像长在土里的老房子,稳得很。

        三天后,王婶来取怀表。陈师傅把表递给她,怀表走得滴答作响,比年轻时还准。“您试试,要是慢了或快了,随时来找我。”

        王婶付了钱,临走时问:“陈师傅,您说您修了一辈子表,最要紧的是啥?”

        陈师傅正在擦拭镊子,闻言想了想:“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是谁’。我是修表的,就把表修好,不贪多,不急躁,守好这铺子,这就是我的根。根稳了,不管外面怎么变,我这儿总有口饭吃,总有事做。”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些整齐的零件上。王婶突然觉得,这小小的钟表铺,就像老街的一根定海神针,它在,老街就还是那个让人踏实的老街。

        而陈师傅,就像铺子里的老木桌,沉默,稳重,根扎在这方寸之地,任时光流转,人来人往,他自岿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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