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勇那回砸店之后,果然没再露面。街坊们看林秀云的眼神也变了——从前是 pity(可怜),现在是 respect(敬重)。有人开始喊她“林老板”,买衣服时还主动多塞两毛:“给孩子买糖吃。”
生意越做越顺。碎布背带裤供不应求,连隔壁县都有人托人来订。林秀云一个人踩缝纫机,从早到晚,手指磨得全是茧,晚上躺下胳膊都抬不起来。
周婶看不下去了:“你这样熬,迟早垮掉。得找人帮忙。”
林秀云何尝不知道?可请人要工钱,要管饭,万一碰上嘴碎的,把她的事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没想到,机会自己送上门了。
那天傍晚,两个女人站在店门口,犹豫半天才进来。一个是原纺织厂的李姐,一个是农机厂的王姨——都是下岗女工,一个被丈夫嫌弃“没用”,一个因生女儿被婆家赶出来,如今靠捡煤渣过日子。
“林……林老板,”李姐搓着手,声音发虚,“听说你这儿招人?我们……手巧,能吃苦,一天给两毛就行。”
林秀云看着她们粗糙的手、洗得发白的衣裳,心里一酸。这不就是几个月前的自己吗?
“两毛不行。”她摇头。
两人脸色瞬间灰了。
“一天五毛,包一顿午饭。”林秀云说,“活儿不重,就剪线头、锁边、熨烫。干得好,月底还有分红。”
李姐眼圈一下红了:“真……真的?”
“真的。”林秀云拉她们坐下,“但有三条规矩:第一,不准背后嚼舌根;第二,不准打听我的私事;第三——”她顿了顿,“咱们是姐妹,不是主仆。谁要是被欺负了,一起扛。”
王姨眼泪直接掉下来:“多少年没人跟我说‘一起扛’这三个字了……”
就这样,“秀云童装”从一个人,变成了四个人。后来又加了两个,都是被生活逼到墙角的女人。她们在铺子后头搭了个小灶,中午围坐一圈,吃大锅菜,聊孩子、聊委屈、聊怎么把布边剪得更齐。笑声多了,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天。
一辆绿色解放牌卡车停在店门口,下来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肩宽腿长,眉目端正,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请问,是林秀云林同志吗?”他声音低沉,带着点北方口音。
林秀云警惕地点头:“我是。您哪位?”
“陆明远,刚退伍,在县运输队上班。”他把油纸包递过来,“建国托我带的,说是南方新到的碎布样,让你挑。”
哦,是建国的朋友。林秀云松了口气,接过布样:“谢谢陆同志。”
陆明远没走,反而打量起店里:“你这生意做得不错啊。我听建国说,一个月能出两百多件?”
“差不多。”林秀云低头整理布料,没多话。
陆明远沉默几秒,忽然说:“其实……我是特意来的。”
林秀云抬头。
“我想跟你合伙。”他语气认真,“我有车,有路子,能帮你把货送到省城、甚至邻省。咱们办个家庭服装作坊,注册个体户,你管生产,我管销售——利润五五分。”
店里一下子安静了。李姐和王姨互相使眼色,眼神里全是“这可是好事啊”。
林秀云却笑了,不是客套,是那种带着棱角的笑。
“陆同志,谢谢你的好意。”她把布样放回桌上,声音很轻,但很稳,“可我不合伙。”
陆明远愣住:“为什么?你一个人太累了。”
“累,是我自己的选择。”她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怕累,我怕欠人情。尤其是男人的人情。”
这话有点冲,可她说得坦荡。
陆明远没生气,反而点点头:“我明白了。不过……”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这是运输队的价目表,如果你哪天需要运货,按这个价,我给你最低的。”
林秀云接过纸,没推辞:“好,谢谢。”
陆明远转身走了,背影挺直,没回头。
李姐忍不住小声嘀咕:“秀云,你傻不傻?人家条件多好啊!退伍军人,有工作,人也正派……”
“正因为他人好,我才不能靠他。”林秀云拿起剪刀,咔嚓剪开一块红布,“靠男人翻身的女人,风一吹就倒。我要建的房子,得自己打地基。”
那天晚上,她在账本上写下新计划:1984年目标——成立“秀云童装工作室”,雇十名女工,月产五百件,申请个体营业执照。
小梅趴在桌边写作业,忽然问:“妈,那个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林秀云手一顿,随即摇头:“喜欢不重要。重要的是,妈喜不喜欢现在的自己。”
小梅似懂非懂,但笑了:“我喜欢。你比以前亮了。”
林秀云摸摸女儿的头,没说话。
窗外,月光洒在缝纫机上,也洒在那些女人白天留下的针线筐里——那里没有眼泪,只有未完成的衣裳,和明天要挣的尊严。
她知道,这条路还长。但她不再是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