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光

2017年的夏天,是被两种截然不同的黏稠感包裹的夏天。

一种是物理的、闷热的黏稠。空气像一锅温热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费力,汗水从额角、脊背成行滚落,把廉价的T恤浸得能拧出水来。这是贵州山区的盛夏,也是我命运转折前,漫长而焦灼的等待。

另一种,是命运的黏稠。父亲在那年春天,像赌徒般鼓起他毕生罕见的勇气,向村镇银行贷款五万元,一头扎进烟叶种植的泥潭。这笔钱,后来成为他脖颈上勒了多年的绞索,越挣扎,陷得越深。烟田里的劳作是精细而残酷的苦役,从育苗到烘烤,八九个月的光阴,汗水渗进每一片蔫头耷脑、卷了边的叶子。父亲拥有最质朴的勤劳,却唯独缺少将绿叶烤成“黄金”所需的、近乎巫术的技艺和运气。烘烤房里,温度与时间的轻微偏差,就能让一年的指望化为焦黑、无人收购的废料。整个夏天,家里都弥漫着一种比暑热更令人窒息的、无声的绝望。父亲蹲在田埂上,望着远方在热浪中扭曲变形的山峦,眼神空洞。阳光白晃晃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刺眼的炽白,却照不亮他眼底的灰败。

我的录取通知书,就是在这片黏稠得化不开的阴郁里,像一把锋利而清凉的手术刀,划开了一道口子。

那张纸带来的喜悦是短暂的,却锐利。它像一束强光,短暂地刺破了烟田上方的低气压,也刺破了我对未来仅存的那点茫然。我加入了贵州大学的新生群,像一个潜入者,沉默地观察着那个即将涌入我生命的、全新的世界。群里充斥着对大学生活热切的想象,那些关于自由、爱情、社团、未来的讨论,对我而言,既陌生又充满诱惑。

真正的光,是透过我高中同学、班长“爱老板”(我们叫他杨大嘴)的手机,不经意地照进来的。那个暑假,他来我家做客,说是做客,实则是帮我分担山里繁重的农活。他性格外向,很快就在新生群里如鱼得水。我常听见他与未来的同学们语音聊天,在一片嘈杂的嬉笑中,有一个女生的声音,清澈而独特。

那不是单纯的清脆。那声音圆润,像月夜下被溪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鹅卵石,温凉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被时间打磨过的从容。她说话总是不紧不慢,句尾常常带着微微上扬的气音,像羽毛尖端,轻轻搔着空气,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痒。当她笑起来时,那声音便倏地漾开,甜而不腻,仿佛一颗蜜糖在温水里缓缓融化,连周遭闷热的空气都仿佛被浸润得柔和了几分。

我被这声音钉在了原地。

一种混合着怯懦、好奇与强烈渴望的情绪攫住了我。我像做贼一样,在新生群里找到她的名字——熊小云。这个名字,后来在我心里默念了无数个日夜。好友申请发过去时,我的手心沁出了汗,比在烈日下劳作时出得更多、更冷。

她很快通过了。一条语音弹出来,那个熟悉的声音直接撞进耳膜:

“嗨,你好呀,我是小芸!”

就这样,光,透过冰冷的屏幕,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整个八月,我像一株久旱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这束隔空而来的微光。我们从名字开始,聊到各自模糊的过去,聊到绘画与音乐这些看似遥远却在此刻无比亲近的艺术。隔着屏幕,我们像是两个在各自孤岛上发现了相同频率灯塔的人,拼命地向对方挥舞着信号。她很少理会我的同学“爱老板”,这让他有些悻悻,说我“施了魔法”。我无心寻找什么“自己的队伍”,我的全部心神,都被屏幕那头看不见的声波和那个名叫“熊小云”的意象,牢牢占据。

我们约定,在大学校门口见面。

于是,等待有了更具体的焦灼。每一天,我都在数着日子,像一个囚徒计算着刑期结束的倒计时。那黏稠的、混合着烟叶焦煳味和父亲叹息声的夏天,终于被这日益临近的、巨大的未知稀释了。

九月,终于到来。父母陪同我,坐上开往贵阳的客车,经过九个小时的颠簸,抵达了贵州大学。校园之大,远超想象。它盘踞在花溪河畔,连接着公园与河滩,像个独立的小王国。我们所在的北校区(后称东校区),建筑老旧,宿舍甚至不如我高中的明亮。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安顿好父母,送他们踏上归程后,我的心跳,只为一个即将到来的时刻而搏动。

傍晚,夕阳给天际线镀上金边时,她的信息终于来了:她快到了。

我一路小跑,穿过校园。八月的风,第一次,在我感觉里是甜的。

校门口,人流熙攘。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穿着雪白的衬衫,肌肤皎白,长发垂落,站在夏日黄昏最后的光晕里,像一朵刚从池塘深处浮起的、带着露水的莲花。那一瞬间,所有屏幕前的想象、所有语音里的温度,都凝固成了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亭亭玉立的身影。

我们热情地打着招呼,像早已熟识的老友。我接过她沉重的行李,陪着她完成报到,一路送到女生宿舍楼下。长途跋涉让她满脸倦色,我们简单道别,她需要休息。我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却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失落,只有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平静。仿佛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奔跑,终于在这一刻,抵达了某个既定的终点。

光,落到了地上。而我的大学,才真正开始。

在接下来的两年里,这道光,以一种温柔而恒定的方式,照亮了我最初的校园生活。她会经常晃到美术学院的教学楼来找我,好奇地打量那些沾满泥污的雕塑台和未完成的画作。我则会在油画布上,一遍又一遍地尝试捕捉她侧影的弧度、眼神里的光,却总是徒劳——画布上的颜色,永远比真实黯淡一分。

我也曾鼓起勇气去她所在的音乐学院,那座建筑对我而言,是比山间小路更易迷失的迷宫。琴房传出的零碎旋律、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抱着乐器的陌生面孔,都让我感到一种文化上的疏离。我是泥土和静默的孩子,而这里,是声音与流动的国度。

我们最常去的,是学校旁的十里河滩和梧桐大道。夏天,我们在河滩的树荫下散步,看粼粼波光;秋天,金黄的梧桐叶铺满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在花溪河面上洒下大片跳跃的、炫目的碎金。那些时刻,世界是安静的,色彩是饱和的,仿佛青春本该如此——有光,有风,有另一个灵魂安静地陪伴。

但我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

那感觉超越了友谊的单纯,却又没有坠入爱情的激烈。它悬浮着,像一片温暖的雾。我以为,这是男女之间某种特有的、不言而喻的默契,是比友情更深、比爱情更轻的珍贵状态。我沉浸在这种模糊的甜蜜里,从未想过要去定义,更未想过,光,或许并非只照向我一人。

直到有一天,我清楚地看到,她对别的男生,也绽开同样灿烂的笑容,用同样清亮的声音说话,甚至,进行着同样亲昵自然的互动。那道我以为只属于我的光,原来可以,也正在平等地照亮别人。

那一刻,心里不是愤怒,也不是嫉妒,而是一种缓慢下沉的、冰冷的明悟。像终于听懂了,她曾经无意间说过的一句话:“你的世界太小,装不下我的江湖梦。”

原来,我所以为的“微妙”,在她那里,不过是天性使然的开朗与友善。我以为的“寄情”,在她浩瀚的、充满音乐与人群的“江湖”里,或许只是一段寻常的插曲。而我的喜欢,是孤独山风对遥远灯塔,一厢情愿的、沉默的朝圣。

大学的第一年,在“爱情”的幻光褪去后,迅速显露出它真实的、粗粝的质地。我并没有像那些励志故事里的主角,一头扎进知识的海洋。相反,我像是挣脱了所有枷锁,开始放纵地“享受”高中老师们曾警告又隐隐描绘过的“自由”。逃课,沉迷网络游戏,在虚拟世界里消耗着本应用于现实拼搏的精力与时间。直到第一学期期末,挂科的通知像一记闷棍,把我从浑噩中敲醒。我才意识到,大学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更复杂、更需要自律的竞赛起点。

父亲用种烟叶几乎颗粒无收的代价,给我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作为大学的奖励。那是我拥有的第一台,也是至今唯一的一台电脑。七年了,它从最初承载我游戏幻梦的玩具,逐渐变成了我学习技能、创业挣扎乃至此刻书写回忆的沉默见证者。它外壳磨损,键盘油亮,像一部我个人的微型科技史。

挂科的闷棍敲醒了浑噩的放纵,而生存的压力,比学业的焦虑更早地扼住了喉咙。父亲的笔记本电脑还没焐热,一笔笔待付的学费、画材费,像潮水般涌来,逼着我不得不走出校园,去触碰现实的粗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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