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昙寺|高原小故宫,汉藏文化交融

初春时节,从乐都往南行。车窗外的黄土坡上,草芽儿刚刚冒头,一点一点的浅绿。远处山阴处还卧着残雪,山脚下的瞿昙河却已解冻,哗啦啦的水声喊着:春天来了。


行至瞿昙镇,远远便望见一片红墙金瓦嵌在罗汉山的怀抱里——那便是瞿昙寺,六百年的“高原小故宫”。

山门朱红,铜钉温润。门额上“瞿昙寺”三字为明太祖朱元璋御笔,以黄金金片堆贴而成。踏过门槛,殿前两株古柏与寺同岁,老干虬枝间已然有了萌动的意思。风过处,柏枝轻摇,与山门的风铃唱和,尘世的喧嚣便被隔在了门外。

这座古寺的缘起,藏在明初河湟的风云里。

“瞿昙”二字,梵语音译,乃释迦牟尼的姓氏,亦作佛之代称。以此名寺,可见其殊胜。明初,藏传佛教高僧三罗喇嘛游历至罗汉山下,见此地山川相缪、云水舒卷,便结庐修行,渐渐聚众成寺。彼时大明初定天下,太祖朱元璋为稳固西北边陲,对藏传佛教高僧礼遇有加。三罗喇嘛以其在河湟的声望,率部归顺,协助朝廷安抚一方。洪武二十六年,太祖感其功德,御赐寺额“瞿昙”——这便是瞿昙寺的肇基。此后,历经永乐、洪熙、宣德诸帝三十余年的持续敕建,一座汉藏风格交融的皇家寺院,终在河湟谷地落成。其隆国殿与北京故宫太和殿的前身奉天殿出自同一蓝本,隆国殿两侧的抄手斜廊,更是国内现存唯一的明代宫廷回廊实物。由此可知,瞿昙寺在明代地位之尊崇——它不仅是河湟地区的政教中心,更是明王朝“抚边安藏”国策的象征。

寺院坐西朝东,沿中轴线依次递进。

入寺第一进便是金刚殿,斗拱如翼,殿内高悬“独尊”匾额,庄严肃穆。

再往前便是核心古建瞿昙殿,红墙之下,迎春才刚打苞。殿内明代壁画出自宫廷画师之手,石青朱砂历六百年依然明艳。

继续西行,便是永乐年间扩建的宝光殿,规制规整、气韵沉静。

至宣德二年落成的隆国殿,已是全寺最高最盛之处,仿故宫太和殿规制,重檐黄瓦、汉白玉栏杆,初春的阳光斜洒下来,栏杆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尽显皇家气象。

最令人流连的,是环绕殿宇的抄手斜廊,也就是当地人说的画廊。这道国内罕见的明代斜廊连接隆国殿与配殿,廊下便是壁画长廊。七十二间回廊、四百平方米壁画静静铺展,佛传故事、善财童子五十三参如连环画卷,矿物颜料六百年不褪。我放轻脚步,沿着廊壁缓缓行,用眼睛记下飞天的飘带、护法神的眼神。最动人的是一隅童趣:画中小童拽着衣角、眉眼委屈,像在怯生生喊“爸爸我要回家”,六百年前的人间天真,就这样撞进眼里。

廊侧御碑亭中,洪熙、宣德御碑矗立,敕谕字迹清晰,见证“抚寺安边”国策。后虽改宗格鲁派、历经王朝更迭,瞿昙寺仍静守河湟,传承汉藏文化交融之脉。

隆国殿内,有一物引人遐思。殿中高悬“皇帝万万岁”金丝楠木牌匾,为永乐皇帝御前太监所立;而当地世代相传,建文帝朱允炆靖难之役后下落不明,晚年隐遁至此,最终圆寂于寺中。隆国殿后檐的壁画里,有一幅清代补绘的图像:一位着红色僧衣的喇嘛端坐,身旁立着汉地装束的侍从,不远处几名身着官服、盔甲的人似在寻觅什么——有专家推测,那红衣喇嘛或为落发避难的建文帝。传说无证,却为这座皇家寺院平添几分苍凉。

从隆国殿出来,日头正暖。我坐在殿后台阶上歇脚。不远处,几位藏族老人转着经筒;僧人缓步而过,赭红僧袍在初春的景致里格外醒目。风从瞿昙河吹来,带着泥土化冻的气息,也带着经堂里的酥油味。这一刻,没有游人的喧嚣,只有红墙、古柏、梵音与阳光。六百年的岁月,也不过是这一刹。

原以为古寺之美在皇家规制,亲至方知,美在汉藏交融,美在壁画流光,美在沉静不语。

起身离开时,回望瞿昙寺,红墙金瓦沐在午后的阳光里,远处山阴的残雪与寺前的草色遥遥相望。

车行渐远,那份宁静与包容,却印在了心底。春风入红墙,六百年一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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