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嚼着芦苇根充饥时,被富商未婚夫甩了。
转头捡到块雕凤凰的玉佩,当掉时却被当朝摄政王按在了当铺柜台。
“这皇族信物,你从何偷来?”他冷声质问。
替嫁王府冲喜那晚,红盖头被掀开,我与他四目相对。
1
我蹲在河滩边,嚼着刚从泥里抠出来的芦苇根,苦得脸直皱。
七年前定亲时,张家送来的那串油腻铜钱,味道都比这强。
张有财那张圆润的脸,裹着铜臭味儿突然横在眼前:“苏叶啊,不是表哥心狠。
家里米缸要见底了,你爹那破骨头还得用药吊命……”他啧了一声,将婚书抖开,“喏,签了吧,一刀两断,利索!”芦苇根的苦汁混着泥腥直冲脑门,我狠狠咽下,一把拽过婚书按进河泥里。
泥点子溅上他崭新的绸缎袍子。
张有财那张猪肝似的脸在我脑子里晃了一路。
回到家,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药味直往鼻子里钻。
爹那破屋子挡风全靠补丁的破帘子。
我烦躁地蹲在院里灶坑边扒拉灰烬,指尖突然戳到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灰扒开,月光给那东西蒙了层晕。
灰泥底下,透出温润光泽。
我捡起来,就着月光在水缸边涮了涮。
水珠滚落,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雕得眼睛仿佛能活过来。
掂在手里沉甸甸,温温润润,像捧着一小团月光。
穷得掉渣的灶坑灰里,怎么埋着个这宝贝?
破窗里传出爹沉闷的咳嗽,一下下像锤在我心上。
天亮,我攥紧那硬邦邦的玉佩,溜到了城里最大的“聚宝阁”门口。
高门槛,乌木柜台泛着冷光。
掌眼的老头隔着寸宽的眼镜片,捏着玉佩翻来覆去,半晌,那双老眼眯缝成了线。
“成色……倒是罕有,”他咂摸着嘴,“这雕工也非俗手……”突然,他手腕猛一哆嗦,玉佩差点脱手!脸色“唰”地惨白如宣纸,嘴唇哆嗦得像秋叶,“这、这风纹……这是……”
2
“噗通”一声闷响。
老头膝盖一软,竟是直接隔着柜台朝我跪下了!他那双浊眼里的惊惧几乎要溢出来,身体抖得筛糠:“小、小姐!老朽有眼无珠!这东西……”话没说完,大门洞开,一群佩刀的黑衣人铁塔般涌进来。
冰冷的气息瞬间冻僵了空气。
我被死死按在冰冷的乌木柜台上,脸颊紧贴着木纹。
一个低沉、仿佛带着霜雪寒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凤鸣珏。
皇族信物。
何处偷来?”玉珏冰凉的棱角硌得我掌心发疼。
“偷?呵。”压在身上的力道极大,胳膊疼得钻心。
我艰难地扭过头,从臂弯缝隙里看见说话的人。
玄黑袍子,金线蟒纹,脸冷得像终年不化的雪山顶。
原来当铺老头怕的是这个!“灶坑扒拉灰扒出来的!”我豁出去似的喊道,“不信你去查!城东破落巷,苏家灶房!烧火棍还在墙根底下靠着呢!”那张冻人的俊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死寂。
压着我的侍卫也迟疑了。
空气凝得能砸碎人。
3
我被提溜着后领子,拖回了那四面漏风的家。
玄衣的侍卫呼啦啦涌进破院,动作又轻又快得像鬼影子。
灶房被翻了个底朝天,柴灰扬得漫天都是,真快把灶坑掀了个盖。
为首的黑衣人单膝跪在那冰山男面前:“王爷,查证无误。
确系新翻动痕迹,无外来泥土混杂。
邻舍证词,父女二人贫困潦倒多年。”被称作王爷的男人终于侧过脸,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我身上,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刀锋。
我梗着脖子挺直腰杆,任他看。
王爷走了,破屋里多了两个腰佩长剑、面无表情的“门神”。
我爹那灰败的病脸上透出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红晕,他攥着我的手,骨头硌得我生疼:“叶子,天、天大的转机啊!”他断断续续地叮嘱:“摄政王萧珩……幼弟宁王病重……冲喜急召全城适龄女子……咱家穷,连初筛都没敢去递名帖……这玉佩……怕是老天爷扔给你的富贵……”他浑浊的眼睛瞪着我,嘶哑无比,“抓住!一定要抓住这线生机!”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冲喜?玉佩?拧成了一团乱麻。
一道盖着王府朱红大印的绢帛被扔在了爹的破炕上:“苏氏女,验明无误,即日迎入宁王府侍疾。”爹盯着那明晃晃的印戳,咧开没牙的嘴嗬嗬地笑,气息急喘,却像中了头彩。
黄昏时分,一顶没有吹打、裹着蓝布帷的简陋小轿停在门口。
我被推进轿里,轿帘放下前,爹枯柴般的手死死扒着窗口,口型无声地喊着:“活下去!叶子!活下去!”轿子晃晃悠悠,载着我奔向全然未知的前程。
夜色黏稠得像泼翻的墨汁。
我被塞进宁王府一座偏僻小院东厢,红得刺目的嫁衣胡乱裹在身上,又大又沉。
屋里点着极重的檀香,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药气和……衰朽气。
红盖头遮着视线,我挺直了背,坐在冰冷的喜榻边缘,手心攥得出汗。
不知道坐了几个时辰,腿都麻了,门轴才“吱呀”一声呻吟。
沉稳的脚步声停在面前,空气凝固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笼罩下来。
盖头猛然被掀开。
4
红绸滑落,微弱烛火跳跃着,猛地映亮那双我曾见过的眼睛。
深沉冰冷,墨玉一般,此刻翻涌着骇浪般的惊疑和审视!宁王榻上那副形容枯槁的病样子呢?眼前这个人,玄衣蟒纹,肩背挺拔如苍松,哪有一丝病容?只有眉心紧蹙着深刻的痕,唇紧抿,周身散发的寒气能把水冻成冰。
我脑中“轰”地炸响——是他!当铺里按住我的摄政王萧珩!电光石火间,我喉咙干得冒烟,本能地扯开一个自认‘天真无害’的笑:“灶灰……扒拉得好吧?”萧珩的瞳孔骤然一缩,唇抿得更紧,那目光几乎要将我钉在原地。
小院清冷得能养蛐蛐儿。
王府大,规矩更大,送来的吃食,冷的像石板,素的像喂兔子。
饿得前胸贴后背,我掏出攒下的几粒碎银子,摸进王府后厨重地。
香!炉子上小火煨着的羊腿,滋滋冒油。
四下无人?天意!捞起一条溜到花园犄角旮旯。
一口下去,咸香软烂的肉块滚进喉咙,饿瘪的肚子顿时发出心满意足的叹息!正啃得满脸油光,头顶蓦地落下一片寒意十足的阴影。
我腮帮子鼓囊囊,抬头撞见一张阴沉得滴水的俊脸。
金冠束发,玄衣蟒袍,那眼神比刀子还利。
“府中庖厨,容不得你这等偷窃宵小。”他语声不高,字字淬冰。
我把最后一口嚼烂的肉咽下去,油手胡乱蹭了蹭嘴角:“王爷,说偷多难听。
这羊腿在您厨房孤独地香消玉殒,是臣女救了它,这叫物尽其用。”我顿了顿,一脸真诚:“物尽其用……也是省。
省钱。
省就是赚。”他眉心那道刻痕死死拧住,像第一次看见史前生物般瞪着我。
府里炸锅了。
厨房掌勺、采买、管库房的跪了一地,脑门磕在冰凉的金砖地上梆梆响。
萧珩高坐主位,面沉似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那哒哒声敲得人心惊肉跳。
“都听清了?”他声音不高,整个大厅静得像坟场。
众人惊愕地看向缩在角落里、努力想把自己变成背景的我。
“今后,王府内务,”他顿了顿,视线锐利地落在我身上,“由她协理。
”说完起身就走。
我被一道道羡慕、震惊、或是难以置信的目光凌迟着。
这烫手山芋……谁想要啊!
5
王府这尊贵地盘上,侧妃柳晴烟就是那道皎洁白月光。
说话轻声细气,走路弱柳扶风。
可她总在萧珩出现的回廊转角‘恰好’与我‘偶遇’,温柔得能滴水的眼底,却像淬了毒的冰棱,刮过我的骨头。
“苏妹妹辛苦。”她莲步轻移,帕子掩着嘴,“姐姐那儿新得了几味上好的安神茶,特意送来。”那精致的红木食盒里搁着个青玉小盏。
我瞟了一眼,没接,只笑道:“谢侧妃姐姐记挂。
不过妹妹我穷命,喝惯刷锅水了,好茶消受不起。”柳晴烟脸上的假笑瞬间冻僵。
几日后,萧珩那个传说中“病得快嗝屁”的小弟宁王,真的无声无息“走”了。
王府上下白幡一片哀戚。
正堂停灵那夜,守灵的人个个熬得脸色发青。
轮到深夜我那班时,灵堂内烛火幽幽,只剩我和另一个侍从。
困得头一点一点,一阵极细微的窸窣响动突然钻入耳朵!我一个激灵,睁眼便见柳晴烟的心腹丫头鬼鬼祟祟,正将什么东西往宁王停灵的供桌底下缝隙里塞!
“站住!”我一声喝断,惊得整个灵堂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利箭射来。
柳晴烟一脸惊惶,抢步上前:“苏妹妹,不可惊扰王爷灵位……”话音未落,我早已扑到供桌前,不管不顾将那油纸小包扯了出来。
纸包打开,是细细的灰色粉末。
“王爷!”我猛地转向脸色铁青的萧珩,声音在空旷灵堂里劈开一道裂痕,“这东西若混入王爷生前用的药炉灰中,定是难以察觉的剧毒!”柳晴烟尖叫一声,踉跄倒退:“你……你血口喷人!”
6
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脸上。
老御医验着那粉末,摇头如拨浪鼓:“侧妃娘娘说得对……此乃宁神散灰,无毒……”柳晴烟眼中闪过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指着我浑身发抖,哭得梨花带雨:“王爷!她污蔑妹妹,更是亵渎宁王亡灵!如此歹毒,定是给宁王殿下下毒的凶手!”萧珩的脸阴沉得能拧出水,目光如实质的冰锥扎在我身上。
巨大的压力下,我反到笑了出来。
“下毒?”我迎着柳晴烟的泪眼和众人鄙夷的目光,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棺椁旁,“谁说查毒……就一定查药灰?”
众目睽睽下,我在萧珩阴沉的注视中,一把掀开了宁王停灵处的素锦蒙布!不顾旁边侍女的惊叫阻挡,我俯下身子,毫无避忌地伸出了手,径直在死者微张的口唇深处一探!“你放肆!”柳晴烟的尖叫凄厉无比。
指腹碰到一个极其细小的硬物!屏住呼吸,捏住那物末端,一点点、极其小心地抽了出来。
那东西暴露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视线下——紫黑色,笔杆末端一道细微金线赫然是御笔标识。
满堂死寂,空气凝成了冰。
萧珩的目光骤然锁定在柳晴烟惨无人色的脸上!
“柳氏下毒谋害宁王,御笔为证,罪证确凿!打入宗人府天牢!”萧珩声音冰冷如刀锋划过,毫无半分回旋余地。
柳晴烟被侍卫毫不留情拖死狗一样拽走时,那张漂亮脸蛋扭曲得像地狱爬出的恶鬼,毒蛇般的诅咒嘶喊刺破灵堂:“苏叶!你这丧门星!不得好死——”话没喊完,“啪”一声脆响被甩回了喉咙里,只剩绝望的呜咽。
萧珩转向我,冰封的眼底裂开一丝探究的深纹,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7
王府祠堂幽深阴冷。
烛火跳动,映着新添的“忠勇靖宁王”牌位。
肃穆得连呼吸都带着回音。
大理寺的老少官员们垂手肃立,个个神色凝肃如雕像。
萧珩立于最前,一身玄色常服掩不住那份迫人的威势。
他侧过头,声音不高,却沉沉落在这片死寂里:“即日起,苏叶掌刑部司狱司主事职。
正六品,岁禄双支。
”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嗡!人群里响起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
数道目光火辣辣地烙在我身上,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更淬着掩饰不住的艳羡和酸意。
主事?双俸禄?我抬头看向前方那挺拔冷硬的背影。
烛火跳动下,他袍角暗绣的金线蟒纹仿佛流动起来,威严无声。
嗯……这炉灶灰扒拉出来的富贵,似乎……还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