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书柜时，指尖碰落了本牛皮纸笔记本。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成了波浪，是十年前在文具店随手买的那种，五块钱一本，内页印着淡蓝的横线。
翻开时，纸页簌簌响，像落了场轻雪。第一页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急慌慌的，墨色深浅不均——"2013年9月，一定要考上那所学校，每天背100个单词，做3套试卷，不能偷懒！"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对勾，像枚用力按下去的图钉。
那是刚上高三的日子。笔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的时间表，从清晨六点到深夜十二点，被红笔填得满满当当。有几页写着错题，旁边用荧光笔涂了大片批注，"这里又错！""下次绝不能忘！"字里行间都透着股狠劲，像握着剑的少年，眼里只有前方那座要攀的山，连路边的花影都顾不上看。
翻到中间，纸页忽然软了些。是2015年的夏天，字迹松快了许多，还沾着点水渍——"今天和室友去海边，她教我捡贝壳，说这种带螺旋纹的，是大海在说悄悄话。浪打过来时，鞋全湿了，我们笑得蹲在沙滩上，沙子钻进指甲缝，咸咸的，却一点不讨厌。"旁边画了个简笔画，两个小人举着贝壳，头顶是歪歪的太阳。
那时刚读大学，终于不用盯着时间表过日子。笔记本里开始出现零碎的片段：图书馆窗外的梧桐叶落了几层，食堂阿姨多给的半勺糖醋排骨，深夜和室友挤在被窝里说的悄悄话。从前觉得"必须做到"的事少了，"偶然遇见"的事多了，像紧绷的弦忽然松了，才发现风拂过弦时，会有很好听的声音。
再往后翻，有几页是空白的，只在页边画了几道浅浅的横线。是刚工作那两年，笔记本总被扔在包里，偶尔想起才翻开，却写不出几个字。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早上挤地铁，中午吃外卖，晚上加班到路灯亮透，连抬头看云的功夫都没有。有次试着写"今天要完成方案"，写了一半被电话打断，笔帽没盖紧，墨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黑，像块没来得及擦的泪痕。
直到某页，看到用铅笔写的短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傍晚加班出来，看见楼下的老槐树开花了。碎碎的白，落在自行车筐里，香得很软。原来春天早来了。"
那之后，笔记本里的字又多了起来。不再是列不完的计划，而是"楼下奶奶种的月季开了，粉白相间"，"今天煮的粥熬得太稠，却意外好喝"，"和朋友散步，聊起小时候偷摘邻居家的枣，笑到肚子痛"。有次下雨，我在页边画了片叶子，叶尖垂着滴雨，旁边写："雨打在伞上，像有人轻轻敲鼓。"
合起笔记本时，夕阳正从窗棂照进来，把牛皮纸封面染成暖融融的金。忽然想起十年前攥着这本本子的自己，总觉得人生该是条笔直的路，要踩着计划往前走，每一步都得踩在点上。可如今才懂，人生哪是计划出来的？它是旧笔记本里晕开的墨，是海边偶然捡到的贝壳，是加班晚归时撞见的槐花香——是那些没被算进"必须"里的瞬间，悄悄把日子织成了温软的模样。
风从窗缝溜进来，吹得纸页又轻轻动了动。我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写下："今天的夕阳很好，像刚剥好的橘子。"这次不用画对勾，也不用催自己，就慢慢写，慢慢等下一阵风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