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房里的空气,因着景赫那句简单的邀请,而多了几分凝滞又微妙的张力。
景林僵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难以置信的狂喜,有更深的愧疚,还有一种近乎惶恐的不知所措。留下来……吃饭?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他本能地想拒绝,不想给这个他亏欠良多、如今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儿子添一丝一毫的麻烦,更不想……让霍宴州这个收留了景赫、看起来就强大到令人敬畏的男人不悦。
然而,拒绝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却在对上景赫那双平静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的冰蓝色眼眸时,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了。那眼神,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轻轻缠住了他早已冰冷坚硬的心脏。
霍宴州将这对父子间无声的交流尽收眼底。他没说话,只是对林延微微颔首。
林延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些,但依旧带着职业性的疏离:“景先生,请跟我来,先到客房稍作休息,晚餐很快就好。”
景林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摆手:“不、不用麻烦……我……我就在外面等就行……”
“既然是景赫邀请,便是客人。”霍宴州淡淡开口,语气不容置喙,“林延,带路。”
景林不敢再多言,只能对霍宴州和景赫分别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跟着林延离开了阳光房。他背脊挺得很直,但脚步却显得有些沉重和局促,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走在刀尖。
阳光房里重新只剩下霍宴州和景赫。
霍宴州走过去,在躺椅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景赫的额头,温度正常。“膝盖还疼吗?”他问。
景赫摇了摇头,心思却显然不在这里。冰蓝色的眼眸望着景林离开的方向,里面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茫然,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细微的忐忑。
“在想什么?”霍宴州捏了捏他的指尖。
“……他,”景赫迟疑了一下,声音很轻,“和我……不太一样。”他指的是景林的态度,那种近乎卑微的克制和疏离,和他预想中任何一种“父亲”的形象都不同。
“每个人面对愧疚和遗憾的方式不同。”霍宴州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他缺席了太久,自觉不配,所以不敢靠近。这未必是坏事。”至少,比王秀芹那种贪婪无耻的黏上来要好得多。
景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其实并不太明白“愧疚”和“不配”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景林身上那种沉重的、压抑的情感,那和王秀芹的虚情假意截然不同。
晚餐安排在了一楼的小餐厅,气氛比平时更加安静。长条餐桌,霍宴州坐在主位,景赫坐在他右手边。景林被安排在景赫的对面,离主位最远的位置。霍景川今晚被家庭老师留堂补习,没有回来用餐。
菜品很丰盛,但景林吃得极少,几乎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他坐姿笔直,脊背几乎不靠椅背,用餐时悄无声息,动作带着一种刻板到近乎军事化的规整,一看就是长期严苛环境训练出来的习惯。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自己面前的餐盘上,偶尔会极其快速地、近乎贪婪地瞥一眼对面的景赫,然后又迅速垂下,仿佛多看一秒都是僭越。
景赫也在偷偷观察他。他发现,景林的耳朵和尾巴……是收起来的。不像自己,有时候情绪波动或者放松时,耳朵和尾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景林将它们控制得很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几乎看不出他兽人的特征。是因为长期在人类环境中生存,刻意隐藏?还是……别的什么?
一顿饭吃得有些沉闷。只有餐具偶尔触碰的轻响。
饭后,佣人撤下餐具,换上热茶。景林立刻站起身,对着霍宴州和景赫的方向,微微欠身:“霍先生,景赫……少爷,谢谢款待。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又要走了。
景赫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冰蓝色的眼眸看向霍宴州,里面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请求。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让景林留下,但……就这么让他走了,好像心里又有点空落落的。这个人,毕竟是他血脉相连的父亲,刚刚才出现,说了几句话,吃了一顿饭,就要再次消失了吗?
霍宴州接收到了景赫的眼神。他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目光平静地看向景林:“景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景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霍宴州会问他这个,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回矿上。工作不能丢。”
“那个矿,安全吗?”霍宴州又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还好。我负责巡检,自己会小心。”景林回答得很简短。
“工资待遇如何?”
“……够用。”
霍宴州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转而看向景赫,忽然唇角微勾,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景赫,”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好像……不太想让他走?”
景赫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热。他确实……有那么一点。但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也不知道霍宴州是什么意思。他抿了抿唇,冰蓝色的眼眸看着霍宴州,带着点无措。
霍宴州看着他那副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景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低地说了一句:“你撒个娇,我就同意他留下。”
声音带着磁性的气音,搔刮着景赫的耳廓。
景赫的耳朵“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他瞪大了冰蓝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霍宴州。撒娇?这……这怎么撒?而且……还是在景林面前?
对面的景林虽然听不清霍宴州具体说了什么,但看到景赫瞬间爆红的脸颊和霍宴州那近乎狎昵的姿态,立刻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攥紧了。他知道自己不该看,不该听,可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有点闷,又有点……说不出的酸涩。霍先生对景赫……果然很好。好到可以这样随意地逗弄他。而自己……
景赫被霍宴州那句话弄得心慌意乱,脸颊滚烫,冰蓝色的眼眸里水光潋滟,羞赧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对面的景林,发现对方低着头,似乎没注意这边,才稍稍松了口气。可霍宴州的目光还带着促狭的笑意看着他,显然在等他的“表现”。
他……他哪里会撒娇?
景赫窘迫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让景林留下吗?好像……是想的。可是……撒娇……
他咬了咬下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深吸一口气,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十二万分的不自在和羞耻,抬起一只手,轻轻扯了扯霍宴州的袖口。
动作很轻,带着试探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霍宴州眉梢微挑,没动。
景赫的脸更红了,冰蓝色的眼眸里蒙上了一层水汽,像是快要哭出来。他犹豫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凑,将额头轻轻抵在霍宴州的肩膀上,像小动物寻求庇护那样,蹭了蹭。然后,用极轻极轻的、几乎只有气息的声音,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主人……让他……留下嘛……”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浓浓的鼻音和羞赧,尾音微微上翘,像小猫爪子,不轻不重地在人心尖上挠了一下。
霍宴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本来只是存着逗弄的心思,想看这只越来越放得开的小狼崽能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却没想到……效果如此“显著”。这笨拙又直白的撒娇方式,配上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和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冰蓝色眼眸,杀伤力简直惊人。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怜爱和某种更隐秘冲动的热流,瞬间从心脏涌向四肢百骸。霍宴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的促狭笑意迅速被一种更深沉、更柔软的情绪所取代。
他伸出手,揉了揉景赫柔软的白发,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对面因为察觉到动静而重新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茫然和忐忑的景林,恢复了平日的淡然语气:
“景先生,矿上的工作,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先放一放。霍氏旗下也有相关的矿产和安保公司,或许有更适合你的职位。在找到新工作之前,你可以暂时住在霍宅。”
景林彻底愣住了。他看了看霍宴州,又看了看靠在霍宴州肩上、耳根通红、不敢抬头的景赫,心中瞬间明白了什么。是景赫……为他求情了?用那种……他无法想象的方式?
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暖流同时冲撞着他的心脏。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我这就走”,可看着儿子那副羞赧却透着依赖的姿态,看着霍宴州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漂泊半生,孤身一人,早已习惯了冰冷和疏离。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被至亲之人如此小心翼翼地维护,哪怕这份维护,来自于另一个男人对他儿子的宠爱。
“……谢谢霍先生。”最终,景林哑着嗓子,极其郑重地吐出这四个字。他又看向景赫,冰蓝色的眼眸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句更轻、更沉的:“……谢谢。”
谢谢你还愿意……给我一个留下的可能。
景赫听到他的道谢,身体微微一颤,悄悄从霍宴州肩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飞快地看了景林一眼,又迅速垂下,小声说:“……不用谢。”
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隔阂。
霍宴州看着这对别别扭扭、却又隐隐有了一丝微妙联系的父子,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揽住景赫的肩膀,对林延道:“给景先生安排客房,就在主宅这边,方便些。”
“是,先生。”林延应下。
景林的住处被安排在了主宅二楼走廊的另一端,距离霍宴州和景赫的主卧有一段距离,但又不像客院那样偏远。房间宽敞舒适,设施一应俱全。
当晚,霍宴州亲自帮景赫擦洗了身体,小心避开了膝盖的伤处,又给他换了药。景赫一直很安静,只是冰蓝色的眼眸时不时会瞟向门口的方向,似乎在想着什么。
“在想他?”霍宴州一边给他膝盖涂抹着清凉的药膏,一边问。
“……嗯。”景赫老实承认,“他……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你想象中是什么样?”
“……不知道。”景赫有些茫然地摇头,“可能是……像王秀芹那样?或者……更冷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但他好像……很难过。”
霍宴州手上动作不停,语气平静:“他确实应该难过。错过了你的成长,让你受了那么多苦。不过,他能自己找上门,态度也算端正,没有纠缠不休,更没有贪得无厌。这说明,他至少还有良知和底线。”
景赫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霍宴州放下药膏,用湿毛巾擦了擦手,“血缘是割不断的,但感情需要培养。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就好。”
“嗯。”景赫应了一声,将脑袋靠进霍宴州怀里。冰蓝色的眼眸半阖着,鼻端萦绕着霍宴州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有霍宴州在,他似乎就不用为这些复杂的事情太过烦恼。
“主人,”他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霍宴州,“您刚才……是故意让我……那样的吗?”
“哪样?”霍宴州明知故问,眼底带着笑意。
景赫的脸又红了,小声嘀咕:“……就是……撒娇……”
霍宴州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微微震动。他低头,吻了吻景赫的额头:“嗯,故意的。想看看我们小狼崽撒娇是什么样子。”
“很……很奇怪吗?”景赫有些不安地问。
“不奇怪。”霍宴州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一丝缱绻,“很可爱。以后……可以多撒撒娇。”
景赫的脸更红了,把脸埋进他怀里,不肯再抬头。
夜色渐深。主卧里灯光柔和。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新客房里,景林却久久无法入睡。他洗了澡,换上了霍家提供的、质地柔软的崭新睡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庄园里稀疏的灯火和沉沉的夜色。
房间很温暖,很舒适,是他这些年从未享受过的安宁。可他心里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是做梦。找到了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儿子,看到了他过得很好,被那样一个强大而英俊的男人珍视着……甚至,因为儿子一句模糊的请求,自己这个不称职的父亲,竟然被允许留了下来。
这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粗糙的老茧和细微的伤痕。这双手,曾经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如今,又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份迟来的、近乎施舍的温暖?
冰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自责。但他知道,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霍宴州允许他留下,或许是看在了景赫的面子上,也或许……有别的考量。但他既然留下了,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逃避。他得做点什么,哪怕微不足道,也要试着……弥补一点点。
夜色中,这个高大的白狼兽人,身影挺直却孤寂。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虚空勾勒了一下,仿佛想碰触什么,又无力地垂下。
第二天清晨,景赫醒来时,霍宴州已经不在身边。他洗漱完,被佣人用轮椅推到了餐厅——霍宴州严禁他这几天走路,以免加重膝盖负担。
餐厅里,霍宴州正在看早报,霍景川也在,正对着面前的牛奶鸡蛋愁眉苦脸。而景林,已经端坐在了餐桌旁,依旧是昨天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他自己的衣服已经洗好烘干),坐姿笔挺,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看到景赫被推进来,霍景川立刻丢下食物跑了过来:“景赫哥!你膝盖好点没?我哥也太狠心了,都不让你走路!”
景赫笑了笑:“好多了。”
霍宴州放下报纸,看了霍景川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溜回自己座位。
景林也站了起来,对着景赫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又沉默地坐下。
早餐很丰盛。景林依旧吃得很少,很安静。但景赫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会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尤其是在他因为膝盖不适而微微蹙眉的时候。
饭后,霍宴州要去公司。临走前,他看了景林一眼,忽然开口道:“景先生,如果没事,可以陪景赫说说话,或者推他去花园走走。他一个人闷着也不好。”
景林愣了一下,随即立刻应道:“……是。”
霍宴州又对景赫道:“乖乖的,别乱动。我晚上回来。”
“嗯。”景赫点头。
霍宴州离开后,餐厅里的气氛顿时放松了些,但也更显尴尬。霍景川被司机送去学校,佣人们收拾完餐具也退下了。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景赫和景林这对陌生的父子。
景林站在景赫的轮椅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景赫看着他那副紧绷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无奈。他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坐吧。”
景林这才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但依旧挺直着背,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景赫犹豫了一下,问,“在矿上工作,很辛苦吧?”
“还好。习惯了。”景林的回答依旧简短。
“你的耳朵和尾巴,”景赫看着他,“平时都收起来吗?”
景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现在是人类的圆润形状。“……嗯。在人类多的地方,不方便。”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景赫,“你……好像控制得不是很好?”
景赫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以前……在斗兽场,要控制。后来……在这里,放松了,有时候就……”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在霍宴州身边,他不需要时刻伪装和警惕。
景林眼中掠过一丝痛楚。斗兽场……他不敢细想儿子在那里经历过什么。
“慢慢来。”景林的声音干涩,“控制……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血缘的纽带让他们彼此吸引,想要靠近,可漫长的分离和截然不同的人生经历,又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过了许久,景赫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你……恨王秀芹吗?”
景林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里瞬间凝聚起一股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恨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痛楚覆盖。他点了点头,声音嘶哑:“恨。她毁了你母亲,也毁了你和我。”
“她……已经被送走了。”景赫说,“不会再回来了。”
景林怔了怔,看着景赫平静的面容,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问具体是怎么“送走”的,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我想去花园看看。”景赫忽然说。
“好。”景林立刻站起身,走到轮椅后面,推着他,朝着连接花园的玻璃门走去。
阳光很好,花园里鸟语花香。景林推着景赫,沿着平坦的小径缓缓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但气氛却比在室内时自然了许多。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将影子拉长,一坐一立,竟有几分奇异的和谐。
走到一丛开得正盛的蔷薇前,景赫忽然开口道:“你的眼睛……和我的一样。”
景林推着轮椅的手微微一顿。“……嗯。你母亲……也是蓝色的眼睛,很漂亮。”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久远的、温柔的回忆。
景赫的心微微一动。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关于母亲正面的描述。
“她……是什么样的人?”他忍不住问。
景林沉默了很久,久到景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景林低沉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她……很温柔,很善良。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却不怕我,不嫌弃我。她喜欢花,喜欢唱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记忆中的幻影,“生下你后,她身体一直不好。王秀芹又不肯给她好好治……最后……”他没有说下去,但冰蓝色的眼眸里,是无法掩饰的沉痛。
景赫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原来,他的母亲,是这样一个人。温柔,善良,喜欢花和唱歌……却早早地离开了。
“对不起。”景林忽然说,声音带着沉重的哽咽,“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她,也没能保护好你。”
景赫抬起头,看着父亲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带着深深自责的嘴角。冰蓝色的眼眸里,最后一点隔阂和不确定,似乎在慢慢消融。
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景林放在轮椅扶手上的、粗糙的大手。
“都过去了。”景赫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抚慰的力量,“我们现在……都还活着,就好。”
景林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儿子握住自己的那只白皙修长的手,又看看景赫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清澈的冰蓝色眼眸,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泪水滑过古铜色的、布满风霜的脸颊,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阳光静静地洒落,花园里花香馥郁。
一段断裂了二十年的父子亲情,在这个静谧的早晨,以一个简单的握手和无声的泪水,悄然开始重新连接。
未来或许依然漫长,充满未知,但至少此刻,他们找到了彼此,并且,愿意尝试着,向前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