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在霍宅安宁平和的氛围里静静流淌。景赫膝盖的伤渐渐好转,从轮椅换成了拐杖,又过了些日子,便能慢慢独立行走了,只是医生叮嘱近期仍要避免剧烈运动。
而景林,也渐渐在霍宅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节奏。
霍宴州说到做到,让林延给景林在霍氏旗下一家规模颇大、管理规范的安保公司安排了一个中层管理职位,负责新员工的格斗与体能培训。这个职位既契合景林过往的经历和身手,又不用他再从事矿上那种危险繁重的体力劳动,工作环境安全体面,薪水也相当可观。
景林对此感激涕零,工作起来异常拼命认真。他本就身手不凡,经验老到,教导新人时虽不苟言笑,要求严苛,但讲解清晰,示范精准,很快赢得了下属的敬畏和尊重。每天下班,他都会准时回到霍宅,将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然后去陪景赫。
父子俩的关系,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悄然升温。
起初仍是生疏和拘谨的。景林不善言辞,除了汇报工作般简短地回答景赫的问题,或者笨拙地关心他的饮食起居,很难主动开启话题。景赫也习惯了安静,常常是景林推着他在花园散步,或者陪他下棋(景林棋艺很臭,但学得认真),两人便长久地沉默着,只听得见风声、鸟鸣,或棋子落盘的轻响。
但沉默,有时也是一种交流。血脉中那份天然的亲近感,在无声的陪伴中,一点点滋长。
景赫会注意到,景林喝茶喜欢偏烫的,吃菜口味偏重,尤其嗜辣——这或许是在矿上那种潮湿环境里养成的习惯。他会悄悄告诉厨房,给景林准备的饭菜里多加一勺辣椒油。
景林则会留意到,景赫看书时间长了眼睛会累,膝盖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他会不动声色地调暗房间的灯光,或者在变天前,提前将暖风机搬到景赫常待的地方。
他们开始有一些简短的对话,内容从天气、花园里的花,慢慢扩展到景林工作上的趣事(虽然他说得干巴巴),或者景赫看过的某本书里的情节。景林话不多,但听得很认真,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儿子,偶尔点头,或者笨拙地附和一两句。
最让景赫感到奇异的,是景林对他兽人特征的态度。有一次,景赫在花园里看一本有趣的书,看得入神,放松了警惕,毛茸茸的白色狼耳和蓬松的大尾巴不知不觉就冒了出来,在阳光下惬意地微微抖动。
景林当时就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愣住了。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愕,有怀念(景赫的母亲曾说过,他放松时也会这样),更有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楚与温柔的光。
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表现出好奇或探究,更没有像王秀芹那样流露出厌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邃的理解和包容。
自那以后,景赫在景林面前,便不再刻意收敛自己的耳朵和尾巴。他知道,这个人是不同的。他理解这份血脉带来的独特,也接纳它。
而霍宴州,将这一切变化都看在眼里。他没有过多干涉,只是偶尔在景赫提起景林时,会多问两句,或者在某些小事上,给予景林一些不动声色的支持。比如,知道景林胃不好(矿上饮食不规律落下的毛病),便让厨房长期给他准备养胃的汤水;又比如,听说景林对机械维修有些兴趣(矿上设备常坏,逼出来的),便让人送了些相关的书籍和工具模型到他房间。
霍宴州对景赫的宠爱,更是有增无减,甚至到了近乎“溺爱”的程度。自从那次“撒娇换留人”事件后,景赫似乎解锁了某种新技能,或者说是……被霍宴州纵容出了“胆子”。
他不再总是安安静静、小心翼翼。会在霍宴州长时间工作时,像只巡视领地的小猫,悄无声息地溜进书房,也不打扰,就蜷在沙发角落,抱着靠垫,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霍宴州。
起初霍宴州还会抬眼看他,问一句“怎么了?”景赫便摇摇头,抿着唇笑,也不说话。次数多了,霍宴州便也习惯了,只当是多了一只安静又黏人的小宠物在身边,心情反而更安定。
后来,景赫的“胆子”更大了些。他会蹭到书桌边,伸手去拿霍宴州手边的钢笔玩,或者抽走他正在看的一页文件,歪着头,装模作样地看——当然,那些复杂的商业术语他多半看不懂。
霍宴州也不恼,由着他闹,最多在他把文件弄乱时,伸手捏捏他的脸颊,或者揉乱他一头柔软的白发,说一句“别闹”,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责备,只有纵容。
这天下午,阳光明媚。霍宴州正在书房处理一份加急的海外并购案文件,眉头微锁,神情专注。霍景川也被他抓了壮丁,正苦着脸,坐在书桌对面,对着一堆财务报表和数据分析头疼不已——霍宴州开始有意培养他接触公司事务,从最基础的做起。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霍景川偶尔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哀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地推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白色的脑袋探了进来,冰蓝色的眼眸灵动地转了转,先看了看一脸严肃的霍宴州,又看了看愁眉苦脸的霍景川。
是景赫。他膝盖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基本无碍,只是动作比平时更轻巧些。
霍宴州察觉到动静,从文件上抬起头,看到门口那颗脑袋,眉头不自觉地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景赫见被发现了,也不躲了,干脆推开门,走了进来。他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宽松毛衣,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冰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狡黠和……明显的无聊。
“主人,”他走到书桌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拖长尾音,“您都看了一下午文件了……不累吗?”
霍宴州放下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么?有事?”
“外面天气可好了!”景赫的眼睛更亮了,像是盛满了星星,“花园里新移了几株墨兰,开得特别香!我们出去看看好不好?就一会儿!”他边说,边伸出手指,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眼神里满是期待。
这分明就是在撒娇了。而且还撒得如此自然,如此……理直气壮。
霍宴州还没说话,对面正对着报表抓耳挠腮的霍景川像是找到了救星,连忙附和:“对啊哥!你看了一下午了,是该休息休息!景赫哥说得对,出去透透气嘛!”他巴不得霍宴州赶紧走,好让他也解脱一会儿。
霍宴州睨了霍景川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霍宴州重新看向景赫。小家伙正眼巴巴地望着他,冰蓝色的眼眸清澈见底,写满了“快答应我快答应我”,那副小模样,任谁看了都狠不下心拒绝。
霍宴州的心早就软成了一滩水。他故意板起脸,沉吟着,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认真考虑。
景赫见他没立刻答应,有点急了。他绕到霍宴州身边,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糯糯的鼻音:“主人……去嘛……就一会儿……我保证不打扰您太久……”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加强版”撒娇了。
霍宴州几乎要破功笑出来。他强忍着,依旧装作一副严肃思考的样子。
景赫见这招好像还不够,灵机一动,目光瞄向了桌上霍宴州刚刚放下的、那份厚厚的并购案文件。他眼疾手快,趁着霍宴州“不注意”,一把将那份文件抽了过来,抱在怀里,然后后退两步,冲着霍宴州扬起下巴,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带着点得意的、狡黠的笑:
“您要是不陪我去,我就不还您文件啦!”
这简直是“胆大包天”了!连对面的霍景川都惊得张大了嘴巴,差点喊出声。他哥最讨厌别人动他重要文件了!景赫哥这也太……勇了吧?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或冷脸并没有出现。
霍宴州看着景赫那副“恃宠而骄”、抱着文件威胁他的小模样,非但没有生气,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愉悦的光芒。他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景赫,语气带着纵容的无奈:
“长本事了?还敢抢我文件?”
景赫抱着文件,有点心虚,但输人不输阵,硬撑着:“就……就抢了!您陪不陪我去嘛!”
那语气,与其说是威胁,不如说是带着娇嗔的耍赖。
霍宴州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景赫面前,伸手,却不是去拿文件,而是屈指,轻轻弹了一下景赫光洁的额头。
“调皮。”
语气宠溺得能滴出水来。
然后,他转向已经看呆了的霍景川,淡淡道:“这些报表,晚饭前看完,写个简要分析给我。”
霍景川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哀嚎一声:“哥——!”
霍宴州不理他,牵起景赫空着的那只手,另一只手则很自然地将他怀里那份“抢来”的文件拿了过来,随手放回桌上。
“走吧,”霍宴州对景赫说,声音温和,“不是要看花吗?”
“嗯!”景赫立刻眉开眼笑,冰蓝色的眼眸弯成了月牙,刚才那点小嚣张和小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开心。他乖乖地任由霍宴州牵着手,两人并肩朝书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景赫还回头,冲着苦瓜脸的霍景川做了个小小的鬼脸,带着点“我赢了”的小得意。
霍景川:“……” 行吧,你们开心就好。我继续跟报表死磕。
霍宴州和景赫相携离开,书房门轻轻合上。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就在刚才景赫撒娇、抢文件、霍宴州纵容轻笑的全过程中,书房门外的走廊转角处,一道高大沉默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是景林。
他今天休息,原本是过来想问问景赫晚上想吃什么,他可以去厨房帮忙准备。却没想到,刚走到书房附近,就听到了里面隐隐传出的、不同于往常的动静。
他并非有意偷听,只是那扇门没有关严,声音便漏了出来。他听到景赫软软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声音,听到霍宴州低沉含笑的回应,甚至听到了文件被抽走的细微声响和霍景川的惊呼。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敲门进去,而是站在了转角处的阴影里。
透过那条细细的门缝,他看到了书房内的一幕——他的儿子,那个曾经在冰冷和恐惧中长大的孩子,此刻正抱着文件,仰着脸,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鲜活又带着点小狡黠的神态,对着那个强大冷漠的男人“威胁”撒娇。而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丝毫不耐或怒意,只有满眼的纵容和宠溺,甚至……是乐在其中的。
那一瞬间,景林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
他记忆中的景赫,或者说,他想象中在霍宴州身边的景赫,应该是乖巧的,顺从的,带着感激和小心翼翼的。就像他自己刚来霍宅时那样,谨言慎行,不敢有丝毫逾越。毕竟,霍宴州那样的人物,能给予庇护已是天大的恩赐,怎容得下如此“放肆”?
可眼前的情景,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景赫不仅敢“放肆”,还敢“抢”霍宴州的文件,还敢用那种近乎耍赖的语气说话。而霍宴州……不仅不生气,还笑得那么……温柔?
那种温柔,不是浮于表面的客气,而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的愉悦和宠溺。那是只有对着极为珍视、完全纳入自己羽翼之下、并允许对方在自己世界里“任性”的人,才会流露出的神情。
景林看着霍宴州牵着景赫的手,两人自然地并肩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看着那扇重新关拢的书房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霍景川有气无力的哀叹声,久久地站在原地。
震惊过后,一股更加汹涌的、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酸涩吗?有一点。作为父亲,他错过了儿子所有可以撒娇、可以任性的年纪,也从未给过他这般毫无保留的纵容和宠溺。
但更多的,是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欣慰,和……释然。
他看得出来,景赫在霍宴州面前,是全然放松的,是真实的,甚至带着点被宠出来的、鲜活的小脾气。那不是伪装,不是讨好,而是真正的、被爱着的人才会有的状态。
霍宴州对景赫的好,远不止是提供优渥的生活和庇护。他给了景赫安全感,给了他可以做自己的自由,甚至……给了他可以“恃宠而骄”的底气和权利。
这比他所能想象到的、任何一种“好”,都要好上千百倍。
他的儿子,真的找到了一个很好、很爱他的人。
冰蓝色的眼眸里,那层常年笼罩的、沉重阴郁的雾气,似乎在这一刻,被窗外透进来的明媚阳光,驱散了许多。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笑意,悄然爬上了景林紧抿的、线条刚硬的嘴角。
他默默转身,离开了书房门口,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似乎比来时,轻快了一点点。
花园里,阳光正好,花香袭人。
霍宴州牵着景赫,漫步在鹅卵石小径上。景赫叽叽喳喳地说着那几株新移来的墨兰如何如何珍贵,开花如何如何清雅,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快乐的光芒。
霍宴州耐心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目光却始终落在景赫神采飞扬的侧脸上。
“刚才,胆子不小。”霍宴州忽然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景赫正说到兴头上,闻言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霍宴州,眨了眨冰蓝色的眼睛,有点心虚,又有点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是您先不理我的嘛……”
霍宴州被他这倒打一耙的理直气壮逗笑了。他停下脚步,伸手捏了捏景赫的鼻尖:“还怪起我来了?谁教你抢文件的?嗯?”
景赫皱了皱鼻子,躲开他的手,理不直气也壮:“没人教!我自己想的!”说完,又凑近了些,仰着脸,带着点试探和讨好的笑,“那……主人,您生气了吗?”
霍宴州看着他这副小模样,哪里还生得起气?他低下头,在景赫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不生气。”霍宴州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想让我陪你,直接说就行。不用抢文件。”
景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落满了碎钻。他用力点了点头,笑容灿烂:“嗯!”
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亲密无间。
远处,厨房的窗户后面,景林默默收回了视线,开始认真地清洗手中的蔬菜。水声哗哗,他古铜色的、略显冷硬的脸上,那丝极淡的笑意,却久久未曾散去。
他的小赫,终于活成了最幸福的模样。
而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这份幸福之外,默默地守护,然后,努力地……学着如何去爱,去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