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整理阳台，在角落翻出个蒙着灰的铁皮箱子。擦干净一看，红漆掉了大半，边角被磕得坑坑洼洼，箱子侧面还贴着张褪色的贴纸——是我小学时贴的奥特曼，现在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这是爸爸的旧工具箱，打开的瞬间，一股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飘出来，一下子就把我拽回了小时候。
我家这工具箱，比我岁数都大。爸爸说，这是他刚结婚时，在五金店花半个月工资买的，“当时就想着，家里总有个修修补补的活儿，有个箱子装工具方便”。箱子里的家伙事儿，也是一点点攒的：羊角锤是跟隔壁王大爷借了没还，后来补了人家两斤苹果；螺丝刀有三四把，有的杆儿都弯了，爸爸舍不得扔，说“拧个小螺丝还能用”；还有卷了边的卷尺、磨钝了的刨子，最底下压着块发黑的砂布，爸爸说那是当年给我修玩具车时用的。
小时候我最盼着家里东西坏——不是坏心眼，是因为只要一坏，爸爸就会搬出这个工具箱，我就能蹲在旁边看他“表演”。记得三年级那年，我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我哭着扛着车跑回家，爸爸正在厨房择菜，擦了擦手就出来了。他把自行车支在楼下，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引得邻居家的小狗都跑过来瞅。爸爸先蹲下来瞅了瞅链条，然后从箱子里掏出个小扳手，左手扶着车轱辘，右手拿着扳手一点点把链条往齿轮上扣。阳光晒在他背上，汗把衬衫都浸湿了，我蹲在旁边递工具，递错了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傻丫头，这是拧螺丝的，爸要的是钳子。”折腾了二十多分钟，链条终于装好了，爸爸捏了捏我的脸：“试试，能骑了。”我蹦蹦跳跳地骑上自行车，绕着楼转了两圈，回头看爸爸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擦汗的毛巾，笑着朝我挥手。
还有次冬天，家里的台灯突然不亮了。那时候我正赶作业，急得直跺脚。爸爸放下手里的报纸，搬来凳子坐在台灯底下，工具箱放在腿上，打开手机手电筒照着。他先把台灯插头拔了，然后用螺丝刀一点点把灯座拆开，里面的电线乱得像团麻。爸爸眯着眼看了半天，用手指戳了戳其中一根线，“哦，是线头松了”。他从工具箱里找出卷电工胶布，剪了一小段，小心地把线头缠好，再把灯座装回去。插上电的瞬间，台灯亮了，暖黄的光洒在爸爸脸上，我看见他眼角的细纹里还沾着点灰尘。“以后遇到这事别慌，先拔电源，知道不？”爸爸摸着我的头说，那天晚上，我写作业时，总忍不住瞅他一眼，觉得爸爸手里的工具箱，比台灯还亮。
上初中那阵，我开始爱美，攒了好久的钱买了双白色运动鞋。有天放学路上，不小心踩进泥坑，鞋头划了道大口子，我心疼得直掉眼泪。回家跟爸爸说，他没骂我，只是说“别急，爸给你修修”。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瓶白胶水，又找了块跟鞋子颜色差不多的布，先把鞋子擦干净，然后用胶水把布一点点粘在破口处，粘好后还用书本压在上面，“等明天干了，就看不出来了”。第二天早上，我拿起鞋子一看，破口处果然平整了很多，虽然能看出点痕迹，但总比直接扔了强。那天我穿着那双鞋去学校，同学问我：“你这鞋咋修的？挺好看的。”我骄傲地说：“我爸修的！”
后来我上了高中，住校了，回家的次数少了。有次周末回家，看见爸爸坐在阳台，手里拿着个小零件，对着工具箱里的工具比划。我凑过去一看，是我的耳机线断了。“爸，这耳机坏了，我再买个新的就行。”爸爸头也不抬：“修修还能用，你这耳机刚买没多久，扔了可惜。”他从工具箱里找出根细电线，又找了个打火机，小心翼翼地把耳机线的外皮剥开，把里面的铜丝跟细电线接在一起，然后用胶布缠好。折腾了半天，耳机居然真的能响了。爸爸把耳机递给我，脸上带着点得意：“你看，这不挺好的？”我接过耳机，看见他手指被火烫了个小泡，心里突然酸酸的——那时候我才发现，爸爸的手不如以前灵活了，头发也有了白丝。
工作后我在城里买了房，装修时特意买了套新的工具箱，锃亮的不锈钢外壳，里面的工具一应俱全。我把旧工具箱也带过来了，放在阳台的角落。有次家里水管漏水，我翻出新手套箱，捣鼓了半天也没修好，急得满头大汗。给爸爸打电话，他当天就坐火车过来了，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他的旧工具箱。他蹲在水管旁边，拿出扳手一点点拧，动作比我熟练多了。我递给他新毛巾，他擦了擦汗说：“还是我这老伙计好用，你那新箱子里的工具，看着花哨，不如我这旧的趁手。”那天修好水管，爸爸把工具箱擦干净，放回阳台，还叮嘱我：“以后家里有啥坏的，先别急着扔，给爸打电话，爸过来修。”
现在爸爸年纪大了，腰不好，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蹲在地上修东西了。但每次我回家，他还是会把旧工具箱拿出来，擦一擦里面的工具，跟我念叨哪件工具修过什么东西。有次我跟他说：“爸，你这工具箱该换了，都旧成这样了。”他却摇摇头：“换啥，这箱子跟着我几十年了，修好了多少东西，装着咱们家多少事儿，扔了可惜。”
我知道，爸爸舍不得的不是这个旧工具箱，是那些跟我一起修修补补的日子。这箱子里装的，也不是冰冷的工具，是他对这个家的牵挂，是我从小到大的安全感。现在每次整理阳台，我都会擦擦这个旧工具箱，看着里面的工具，就像看见爸爸蹲在地上，笑着说“傻丫头，别急，爸看看”。那股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也不再是普通的味道，而是家的味道，是爸爸的味道，暖乎乎的，陪着我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