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傍晚,青石巷深处准时亮起一盏橙黄的灯。灯下,七十三岁的傅师傅正在给一把油纸伞换骨,竹刀削伞骨的沙沙声,和着檐角的滴水声,成了雨夜里最安宁的伴奏。
“傅爷爷,这伞还能修吗?”
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立在摊前,手里拿着把断了两根伞骨的黑色长柄伞。伞面是过时的尼龙布,伞柄处缠的胶布已发粘,金属伞尖锈蚀得厉害。傅师傅接过伞,掂了掂分量,又对着灯光看了看伞骨的接口。
“1985年,‘飞蝶’牌。”他笃定地说,“这伞骨是第一批电镀的,后来都换成不锈钢了。”
年轻人愣住了:“这是我爸的伞。他说……是初恋送的。”
傅师傅不再多言,将伞放在工作台上。他先拆下破损的伞面,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伞骨钢架。用煤油细细清洗后,他忽然“咦”了一声——第六根伞骨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赠卫国,愿为你遮一世风雨。英,1985.6.1”。
“你父亲叫卫国?”
“您怎么知道?”
傅师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里面夹着张泛黄的保修单。客户姓名栏,赫然写着“李卫国”,日期是1985年6月3日,维修项目是:“加固伞骨,勿换”。
“那年六一儿童节下大雨,你父亲捧着这把伞跑来,浑身湿透,伞却护得好好的。”傅师傅戴上老花镜,开始打磨替换的伞骨,“他说这伞不能换零件,修修就行。”
原来,当年李卫国和女友看完电影遇暴雨,伞被风吹翻。两人躲进这修伞摊时,女孩笑着说:“以后咱们家的伞坏了,都来找老师傅修。”后来女孩全家迁往南方,临别前夜,她在这伞骨上刻了字。
修伞的工序繁杂。傅师傅不仅换了新骨,还用桐油重新浸了伞面,尼龙布竟恢复了当年的光泽。最后,他在伞柄衔接处,细心缠上新的防水胶布——特意选了暗红色,是那年代姑娘们头绳的颜色。
雨停时,伞也修好了。傅师傅试了试开合,机关顺滑如初。年轻人付钱时,他摆摆手:“告诉你父亲,就说……当年那姑娘回来过,补了伞面的颜色。”
看着年轻人疑惑的眼神,傅师傅望向巷子深处。其实哪有什么姑娘回来,只是他每年梅雨时节,都会给这把伞补一道桐油——仿佛这样,就能留住某个躲雨的黄昏。
深夜收摊时,傅师傅发现工具箱底层躺着一枚褪色的蝴蝶发夹。那是1985年6月3日,别在女孩湿发上的。他一直想还,却再没见过她。
如今,他把发夹系在了修好的伞柄上。蝴蝶翅膀在路灯下微微反光,像是随时要载着这场下了三十八年的雨,飞向某个遥远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