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葵的事暂压一板，插说一下姚文举。小集镇东北五里外有个姚湖，湖南边有个姚庄，姚庄子不大却养着一个大人物姚文举。有顺口溜为证：
姚湖姚文举，响场数第一；
骡马成群田万顷，天下无人比！
姚庄姚大人，数辈不受贫；
金玉满堂冲牛斗，王侯逊三分……
说他有田万顷也是邪乎，也就百十顷地，不过打响场倒是一点不假。什么是打响场？就是有钱有势人家显摆身份和财富的一种方式。在成亩地大的场院里掘土挖池子，把数百个一样高的大瓷缸排严摆在上面，灌上半池水，水淹到瓷缸大半腰，水里放上鱼。然后用一块块三指厚的红松木板铺扣在瓷缸口上，铺的木板可以活动掀开。在板下瓷缸中心位置钉挂上铜铃铛，一座响场就建成了。
麦捆从地里拉来，打开摊在木板上，稍一晾晒，就套上骡马拉起石磙滚动碾轧。骡马脖上的铃铛响起来，木板下垂吊缸口内的铜铃随之轰鸣起来。有时几套骡马列队成阵、奋蹄驰骋，一时间铃铛声、马蹄声、共振齐鸣，再加上打场人的吆喝声、骡马的嘶叫声、把式们啪啪的甩鞭声交织在一起，好像千军万马交战时震天动地的鼓鼙声，又如一部气势恢宏的交响乐，播向四外八乡，场面宏大，景象壮观。只要一打响场，总会引来很多邻村和外乡人围观，像看大戏一样。
打响场最初的目的，是打场快捷，小麦能尽快收到囤里。麦收时节最怕阴雨天，因此要虎口夺粮，打响场可以加快麦收进度、增加麦收保险系数。响场上麦棵晾晒干燥的快，木地板场院悬空不返潮，并且不怕雨水浸泡，粮食粒不沾土。并且，麦粒能从木板缝隙里落到水里，水里的鱼一听到响声都挤过来张大嘴巴接现成的麦粒，不愧一个景致。场打完了，水里的鱼也喂肥了。后来逐渐演变成夸富贵显摆的一种方式。穷人和一般富户财力根本不济，只有富豪才能打得起响场。姚文举一家就有两面响场，外加十面一般麦场，你想想，恁多田地庄稼，场少了肯定不行。
二月十五早上，吃过早饭，姚文举就吩咐家人把一匹枣红马和一匹青骢马牵到会行里标价售卖。他要用两头牲口的钱再置一百亩地，加上现有的就可以称得上方圆百里唯一的大户，给儿子在县里谋个差事还不是小菜一碟。
姚文举背着手在人圈外踅摸，见了熟人点点头算打了招呼。
戏台上两拨人马列队站立，两面旗帜都呼啦啦飘动。一面旗上写着大清，一面旗上写着捻子。有点头脑的都明白，这是当前天下水火不容的两大力量。戏台东北角，一个戴草帽歪头老汉一会儿瞅瞅戏台，一会儿瞅瞅牲口行。赶会看热闹的当然不知道他是谁。其实，他就是今天这台大戏的真正导演孙老葵。
草帽老汉目光如风，先把牲口行里所有牛马驴骡扫上一遍，然后慢慢收拢，收了还收，最后把目光染好的青布样啪嗒一下搭在那头枣红马身上。再看那枣红马，好像接到了某种神秘的信号，身子哆嗦一下，就一下。接着，枣红马扭转头寻找一个东西，一个能使它哆嗦的东西。姚文举的下人不知就里，也看到枣红马哆嗦了一下，以为是牛蝇子叮的，就把眼撂过去，没有。这二月刚开个头，还不是牛蝇子闹腾的时候。
草帽老汉好像找到了感觉，这枣红马跟咱八成有缘，不过还不能断言，只好再试试。目光打过去两回，枣红马感应似的立马又哆嗦两次，再试，再哆嗦。难道目光如电？一朵花就在他心里放开了：这戏今天保准能演成！这枣红马跑起来还不喝风带雨，干脆叫它红披风！
锣鼓家什震天响，大小人物上了场。一个身着朝服蟒袍玉带的清朝总兵持枪上场亮相，枪就是一支旱烟袋。接下来淮北梆子就唱开了：
东南西北十里八乡，
不在乎路途它有多长；
淮北梆子生生不息，
敲到日头都下了山岗。
老天爷呀你不要讲，
俺们的梆子敲得真响；
乡亲们也都喊破了嗓，
咱们把捻子都杀光。
亳州城子四四方方，
捻子兴起在涡河一旁；
杀财主打官府乌烟瘴气，
抢粮食霸妻女人心惶惶。
在家尽孝侍奉高堂，
为国尽忠无上荣光；
杀光捻子咱报效皇上，
大清的江上万年长！
这边厢，总兵抬枪就杀，寒气逼人透骨髓；那边厢，捻子两把板斧迎战，虎虎生风赛张飞。捻子一边接招，一边亮腔：
东南西北十里八店，
天高路远有缘会面。
本想着赶个古庙会，
谁曾料清妖把俺拦。
为捻牺牲我无泪也无言，
看刀光剑影引碧血长天；
前世今生把恩怨咱都了断，
赶庙会望乡友都来结捻。
捻子粗拴清驴发下誓言，
古往今来忠孝实难两全；
横卧乡野兵荒马乱到何年，
丹心方寸地亦可撑大船。
洒热血张正义吼天喝月，
战沙场决雌雄义薄云天；
看那万世千秋雄鬼凭吊，
听那日月光华碧血流渊！
捻子的兵器是两把板斧，总兵的则是一把旱烟袋。总兵稍显精瘦，捻子膀大腰圆。两把板斧虎虎生风，先是各自上下劈空划拉，接着双斧合璧，变为一斧，然后使尽平生之力高高举起，一招斧劈泰山，对着总兵砍将下来。那总兵也不是吃素的，手疾眼快躲闪腾挪，赶忙双手高举烟袋来个虚迎，紧接着一下子沉底猛抽，把对手的眼力、势力向下引导，只听咔嚓一声钝响，捻子的两把板斧生生吃进总兵跟前土里，只剩两个树橛子样的斧把。第一回合，捻子吃亏落在下风。
机会总是留给早有准备之人。开水已经咕嘟，时机也已来临。第二场紧接着开打。捻子变换打法套路，两把板斧不是砍向对方，而是轮换着飞来飞去，左手飞到右手，右手飞到左手，然后趁你稍不留神之际再如两片树叶朝你飞去。
总兵手持烟袋见招拆招，逢套解套，一杆旱烟袋犹如龙入大海摇头摆尾，把一池春水搅得波浪滔天；又似凤翥高天振翮舒翅，将周天云彩扫得无影无踪。演武场上，两人全力以赴打得难解难分。几十个回合过后，总兵还是发现了捻子的破绽。不过捻子防守严密，且于突然间不断打破常规，变换了招数改变了路径，于乱中取静闹里看花，你想来个浑水摸鱼一招置对手死地谈何容易。总兵眼尖，好在提前预测了对方思想变化的轨迹，预设了两种对策，不然的话今日必死在他手下。尽管如此，还是难免大吃一惊，因为对手身大力不亏，看气势是发了狠心下了血本，大有孤注一掷你死我活之势。总兵正要俯首告输，不想捻子已打红了眼睛，忘却了武德林风，舞动双斧又抢了过来，且招招致命。总兵步步后退，危机四伏险象环生，一不留神就可能招致杀身之祸……
当然，这都是演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