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那雪，是在黄昏时分悄然落下的。先是若有若无的几点，沾在窗棂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下极小的、深色的圆点，像是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接着，便纷纷扬扬起来，天地间仿佛蒙上了一层极细的、灰白的纱。祖母推开堂屋的门，望了望铅色的天，只说了一句：“这场雪，怕是要坐住了。” “坐住” 这词用在这里，真是再熨帖不过了。故乡的雪，不像别处的，来时匆匆，去也匆匆。它一旦落下，便有种安然的、笃定的意思，要在这里盘桓好些日子，将村庄、田野、屋舍，都揽进它静默而宽厚的怀抱里，稳稳地“坐”下来。
起初，雪是盖不住什么的。枯草的梢头，场院的石磙，屋瓦的凹槽，都还倔强地露着深褐的、青灰的底色。可只要一夜北风，你再推门看时，世界便全然不同了。那是一种惊心动魄的、彻底的“白”。远处的山峦胖了，臃肿地卧着，线条变得柔和。近处的树，每一根枝条都裹了茸茸的一层，风过时，扑簌簌地洒下些粉末，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最动人的是田野。平日里一垄一垄、肌理分明的土地，此刻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平整的宣纸。偶尔有野兔或雀儿的足迹，浅浅地印在上面，成了这巨大素笺上伶仃的、天真的标点。天地间静得能听见雪末子从枝头滑落的微响，能听见自己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的白气那无声的形状。
这雪，是庄稼人盼了一冬的棉被。老人们蹲在向阳的墙根下，抽着旱烟，眯着眼看那雪，满脸的皱纹里都透着舒坦。“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 他们嘴里念叨着这古老的谚语，仿佛已经看见了来年夏天，那沉甸甸、金灿灿的麦浪。雪在这里，不是风雅的景致，是性命攸关的福祉。它默默地渗入板结的泥土，润泽着冬眠的麦根，冻死土层里蛰伏的害虫。这铺天盖地的白，底下孕育着的，却是来年滚烫的、饱满的生计与希望。雪光映着他们黝黑而安详的脸，那光景，让人觉得这凛冽的冬日，也自有一股温厚的底气。
雪也会给寂静的村庄，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小小的喧腾与暖意。村口的庙会，若是逢上雪天，便另有一番味道。雪地上踩出了一条乌黑油亮的小路，两旁的摊子支着旧帆布，顶上积了雪，像个顶着白帽子的憨厚老汉。卖糖瓜的，蒸年糕的，热气混着甜香，一团一团地氤氲在冷空气里，凝而不散。孩子们穿着臃肿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在人群的腿缝里钻来钻去，举着鲜红的冰糖葫芦，那亮晶晶的糖壳儿，映着雪光，红得像个小小的、喜庆的灯笼。大人们遇见，呵着手，互相招呼：“这雪下得好啊！” 只这一句，便什么都包括了。雪把人们从各自的门户里赶出来，聚拢到这烟火气里，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生分，仿佛也被这共同的严寒与期盼给融化了。
记忆里最深的，还是雪夜的家。风在屋外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声响。屋子里，炉火正旺。洋铁皮壶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响着，壶嘴喷出的白汽，顶得壶盖轻轻地跳动。灯是昏黄的，光线柔和地铺在方桌上。一家人围坐着，或许只是闲话，或许母亲在就着灯光纳鞋底，那麻绳穿过千层布的声音，匀净而绵长。窗玻璃上结着厚厚的冰花，奇形怪状，像森林，又像远山。用手指在上面化开一个小孔，望出去，只见外面是一片混沌而澄澈的微光，世界简单得只剩下了黑与白，静得能听见雪落下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春蚕在啃食着桑叶，又像是大地沉沉的、均匀的呼吸。那一刻的安宁与满足，是日后走遍千山万水，再也寻不回来的故园的体温。
如今，我离那片土地已经很远了。城里的雪，总是下得局促，落在地上，很快便被车轮与鞋印碾成污浊的泥水。它没有“坐住”的耐性，也失去了覆盖一切、孕育一切的力量。只有偶尔在深夜，万籁俱寂时，记忆深处的那一场大雪，又会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灵魂的乡土上。
我知道，只要那雪还在记忆里下着，故乡就永远不会被埋葬。它只是和那些熟悉的田垄、屋舍、亲人的面容一起，被一场温暖的、无声的大雪，静静地覆盖，妥帖地珍藏。而那雪本身，就是故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