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高处吹来,带着微凉的锋芒,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皮肤。站在山顶,脚下是蜿蜒的山路,身后是空荡荡的天空。没有鸟鸣,没有虫唱,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像是谁在低声说话,又像是谁在哭泣。
今天是重阳。
我提着一只竹篮,篮里装着几枝野菊,几枚松果,还有一壶冷透的茶。茶是昨夜泡的,原本滚烫,如今却像一块冰,沉在壶底。我走了很久,才走到这里。山路崎岖,石阶湿滑,鞋底沾满泥泞。裤脚被荆棘划破,露出小腿上一道细长的血痕,已经结痂,暗褐色,像一条死去的蚯蚓。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来。
只是记得,很多年前,有人说过,重阳要登高,要望远,要插茱萸,要喝菊花酒。可茱萸早已绝迹,菊花酒也无人再酿。只剩下这些野菊,黄得刺眼,像是从土里渗出的光,又像是谁遗落的笑容。
我把竹篮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取出那几枝野菊。花瓣已经有些枯萎,边缘卷曲,像被火烤过的纸。我轻轻抚过它们,指尖沾上一层细碎的粉末,是花粉,也是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远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沉重的铅板,随时会坠落。山下的村庄被雾气吞没,只剩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升上来,像是从地底钻出的幽灵。我眯起眼,却怎么也看不清。
其实看清又如何。
不过是一排排屋顶,一片片田地,一条条小路。路上没有人。田里也没有庄稼。只有荒草,高过膝盖,在风中起伏,像绿色的浪。
我坐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树。树皮粗糙,硌得肩胛生疼。我却不舍得挪开。疼是好的,至少证明我还活着。
活着的人,才会疼。
我打开壶盖,倒了一杯茶。茶汤浑浊,浮着几片碎叶,像溺水的蝶。我抿了一口,涩,苦,冷。咽下去时,喉咙像被刀刮过,火辣辣地疼。我却笑了。
笑自己。
笑那个曾经捧着热茶、踩着落叶、在黄昏里奔跑的人。那时的茶是甜的,叶是金的,黄昏是暖的。如今,茶凉了,叶枯了,黄昏成了灰。
我伸手去摸口袋,摸出一块糕点。油纸包着,已经发硬。我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暗黄色的糕体,嵌着几粒红枣,干瘪如老妇的眼睛。我咬了一口,碎屑扑簌簌落下,被风卷走,像一场微型的雪。
这是重阳糕。
最后一次吃,是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时,有人把糕切成菱形,摆在青瓷盘里,旁边配一壶新酿的菊花酒。酒液澄黄,泛起细密的泡沫,像一群嬉戏的萤火。我们围坐,举杯,碰盏,笑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满屋都是回音。
如今,盘子和酒壶都不知去向。笑声也散了。
只剩下我,和这块冷硬的糕。
我慢慢地嚼,像嚼一段旧时光。嚼到最后,舌尖只剩木渣的味道。我咽下,却咽不下那股酸涩。它卡在胸口,像一块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风更大了。
野菊的花瓣被吹落,打着旋儿,落在我的鞋面上,像几只折翼的蜂。我弯腰拾起一枚,对着光。花瓣透明,脉络清晰,像一张微小的地图。我却找不到出口。
我把花瓣放进嘴里。
嚼碎,吞下。
苦。
比茶更苦。
比糕更苦。
却比回忆甜。
我闭上眼。
眼前浮现一条小路,路边种满枫树。枫叶红得发疯,像被血浸过。路上铺着厚厚的叶毯,踩上去,发出脆裂的声响,像骨头折断。我赤足走上去,脚底被叶脉割破,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被风抚平。
路的尽头,是一座空亭。
亭柱斑驳,朱漆剥落,像一张被撕碎的脸。石桌上摆着一盘棋,黑白子凌乱,像一场未完的厮杀。我坐下,执一枚黑子,却不知该落向何处。对面无人,只有风穿过亭柱,发出呜咽,像谁在哭。
我睁开眼。
风停了。
天空裂开一道缝,阳光像一把剑,直直刺下来,落在我的脸上。我抬手去挡,却挡不住那股灼热。它穿透皮肤,灼烧骨头,把胸腔里那块石头烤得滚烫。
我站起来。
把剩下的野菊插在树皮的裂缝里。它们歪斜着,像几个站不稳的孩子。我把松果摆在树下,排成一圈,像一座小小的坟。我把茶壶倒扣,让最后一滴茶渗入泥土。
然后,我脱下外套,铺在石上。
外套是旧的,袖口磨破,领口褪色。却还带着体温,像一层褪色的皮。我躺上去,闭上眼。
阳光照在脸上,像一只手,轻轻抚过。
我听见心跳。
缓慢,沉重,却坚定。
像鼓。
像雷。
像远方传来的脚步。
我不知道那是谁。
也许是风。
也许是记忆。
也许是我自己。
我不再去想。
只是躺着,任阳光把影子拉长,再拉长,直到与山影重合,直到与天色交融,直到成为一块沉默的石头。
重阳。
登高。
望远。
插菊。
饮茶。
吃糕。
然后,躺下。
像一片叶。
像一粒尘。
像一滴水。
像,一个,人。
阳光渐渐西斜。
风又起。
野菊的花瓣被吹散,像一场金色的雨。松果滚落,发出空洞的声响,像谁在敲门。茶壶被风掀翻,滚下山坡,发出一串清脆的碎裂,像笑声,也像哭声。
我躺着,不动。
任花瓣落在脸上,任松果撞在腿边,任碎瓷划破手背。
血渗出来,暗红色,像枫叶,也像菊花。
我却笑了。
笑自己。
笑那个曾经捧着热茶、踩着落叶、在黄昏里奔跑的人。
笑那个曾经以为永远不会老、永远不会死、永远不会孤独的人。
如今,老了。
如今,死了。
如今,孤独了。
却,还在笑。
风停了。
阳光收了。
天空合拢。
黑暗落下。
我睁开眼。
看见星星。
一颗,两颗,三颗……
像谁撒的一把盐,像谁遗落的泪,像谁写下的字。
我伸手去抓。
却只抓到风。
我合上眼。
听见心跳。
缓慢,沉重,却坚定。
像鼓。
像雷。
像远方传来的脚步。
我知道,那是谁。
是风。
是记忆。
是我自己。
我笑了。
最后一次。
然后,不再动。
重阳。
夜了。
山高。
风冷。
菊残。
茶凉。
糕硬。
人,静。
像一片叶。
像一粒尘。
像一滴水。
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