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女儿
每个人的心上都有着或多或少的伤痕,我也一样。许多伤痕一直不敢触碰,甚至想一想都令人惊颤,触碰一下就像又把伤疤撕开,几十年了,依然还在流血。
我有时候想:我已经七十一周岁了,还有十几天,就七十二岁了,如果还不说,也许会突然发生点什么事,就成为终生的遗憾。我姐姐就是这样。植物人八年了,谁知道她肚里有多少爱和遗憾。
四十年前,夕阳把最后一抹鎏金泼在南新街的青石板上,也温柔地裹住了这柔情满满的父女俩。他迈着慢悠悠的步子,从北头往南头走,小女孩坐在他宽阔的肩头,两只小手被他温热的大手轻轻攥着,像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他时不时地用浓密的胡茬轻轻蹭一下女孩的脚丫,惹得女孩一串银铃似的惊呼与大笑。某一天,还是这对父女俩,以不变的身姿,又从南新街的南头往北头走,去趵突泉或潺潺流水的剪子巷。
这幅画一样的场景,在南新街上展示了三五年,最后,戛然而止,从此镌刻在父亲的脑海里。
那年,我38岁。那年,女儿10岁。我选择了转身,让她从此独自面对世界。
几十年后,我又和她在一起共同生活时,那个曾骑在我脖子上的小女孩,成了一个成熟的女性,她读过很多的书,比我读的书多很多。闲时,她和我聊历史、聊科学、聊人生。此时,我成了听众,边听边观察着,审视着,像用放大镜对着一颗宝石一样,努力想发现她性格中的缺陷,寻找答案:她是不是自卑?是不是缺少安全感?哪些是我给她造成的。
思念是一种很痛苦的病,发病时水米不进、寝不能安。毋庸讳言,离婚后,我也得了思念病。想去看女儿,前妻不允。我听说女儿每个星期天的上午都在少年宫学画画。我激动得一夜未睡。一大早,买上她爱吃的巧克力,去少年宫看她。见面时,她哭得肝肠寸断。我知道,她不想违背妈妈的意愿;我知道,是我的自私给她增添了负担。那一刻,我手里的巧克力足有千万斤重。
从此,我强忍住思念,不再去打扰她。
那时候,公共场所见到与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我都投去关爱的目光。如果突然听到稚嫩的女孩叫一声“爸爸”,我都会心里颤抖,鼻子发酸。
离开她的第一个春节,我买了一大堆东西:衣服、食物、文具。当然还有钱,但钱是给她妈妈的。我托老管去送。那时候的老管还是小管,他几乎一生都在替我处理那些生活中棘手的事。
女儿的妈妈是个倔强的人,把东西扔了出来,连老管也不许进门。
三年,整整三年,我没有陪伴她。这期间,女儿从一个小女孩长成婷婷玉立的姑娘。
我几乎每周都去看她。远远的守望。在她放学的路上,找一个地方藏起来,静静的等待。女儿从学校出来,跨过经十路,沿科院路往南回家。我见过她和同学嘻嘻打闹,见过她在路上和同学一直聊天,聊了那么久还不回家,我替她着急,怕她回去挨骂。
那条她回家的路,成了我心中最熟悉也最无法抵达的远方。
她初中即将毕业的时候,终于能与她相聚,一周一次。终究相聚不如相伴,我在她成长的路上,少了太多太多的陪伴。
今天,我才意识到:血缘是刻在骨血里的牵绊,断不了,也舍不下。若要在情爱与你我父女之间选,我会偏向后者,义无反顾。今天,我还天真的幻想:那一年,她十岁的时候,如果哭着对我说:爸爸,不要离开我们。我一定会立即止步。晚了,我已经亲手用利刃在我和她的心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疤。
站在人生的尽头回望,方知当年一别,是我亲手剪断了生命里最暖的牵绊,亦是此生最沉的遗憾。
这篇文章,我不会主动给女儿看,也许有一天她偶然看见。不是为求得原谅,只是想让她知道:那些我不在的时光里,我的心从未离开过她。那个黄昏里被夕阳镀成金色的父亲,其实一直都在,在她每一次回头的背影后,在她每一段成长的足迹旁,在每一个她不曾察觉的守望里。
前几天,我看过一个视频:一个在潍坊上学的女孩病了,电话中,她说想吃妈妈做的饺子。走出学校大门的时候,她惊喜地看到从几百公里外赶来的爸爸妈妈,正掀着后车门,给她包饺子……
我被那视频感动得流泪。换了我,也会那样做,只是永远没了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