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中的“突变”与“对转”
语文建设杂志 2025年10月31日 15:37 北京
以下文章来源于语言文字报 作者杨晓梅
文本解读｜《台阶》中的“突变”与“对转”统编语文教材七年级下册第三单元的《台阶》是一篇自读课文。课后“阅读提示”中说：“对父亲来说，台阶是他的物质期待，更是他的精神追求。当父亲终于砌成了向往已久的台阶后，他却又处处感到‘不自在’，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和落寞。”
如何让学生理解这一文本内涵，是本课教学重难点。笔者多次研读文本之后，认为可以借助文学理论中的“突变”与“对转”概念，有趣、有理、有深度地探究《台阶》的艺术价值和思想内涵。突变和对转是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提出的艺术理念。突变就是突然打破常规，对转是指事情向相反的方向变化。在文学创作中，它们的功能是把人物打出生活常轨，使其进入一个意想不到的新环境（“第二环境”），探索人物内心潜在的情感（“第二心态”）。《台阶》中，作者三次运用突变和对转的艺术来塑造父亲形象，下文具体分析。“一突一转”见谦卑《台阶》中，作者用了很多篇幅写父亲通过大半辈子的艰苦奋斗，终于造成了他期望中的九级台阶。情节的发展顺理成章，符合读者的情感理解逻辑。然而，在父亲造好九级台阶之后，情节发生了突变与对转。父亲坐在最高一级台阶上抽烟，此时的他应该充满大功告成后的成就感与幸福感，作者却没有描写父亲的自豪或是得意，而是让父亲在面对别人“晌午饭吃过了吗”的问题时，作出了“不知道怎么就回答错了”的错位回应。在这之后，父亲再坐上台阶时“就比上一次低了一级”，因为“他总觉得坐太高了和人打招呼有些不自在”。这还不够，父亲因为感到不自在，“便一级级地往下挪，挪到最低一级，他又觉得太低了，干脆就坐到门槛上去”。这部分描写打破了常态化的情感逻辑。大部分读者都觉得此时的父亲应该是扬眉吐气甚至耀武扬威的。但作者以一位艺术家的笔触，把父亲置于“九级高的台阶”这一“第二环境”里，让父亲暴露出“第二心态”，通过父亲别扭的言行揭秘其内心。父亲坐在高高的台阶上与别人打招呼，却说错了话；他频频感到“不自在”，一级一级往下挪，最终又坐回门槛上，“但门槛是母亲的位置”。这些言行足以说明，虽然父亲通过辛勤努力实现了自己的物质追求，但其内心深处仍没有获得真正的满足。也就是说，父亲的物质理想与精神内核发生了错位，是不对等的，他甚至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自在”暴露出父亲作为一个传统的中国农民根深蒂固的谦卑，为这一形象注入灵魂。“二突二转”窥对立作为读者，我们希望文中的父亲在适应了一段时间以后，能够找到自己精神世界的落脚点，希望看见一个摆脱了谦卑甚至自卑，真正找到自己位置的父亲。然而，当我们接着往下读的时候，心情越来越沉重。课文细致刻画了父亲挑水上台阶的情景。前三级台阶，父亲跨得很轻松，到了第四级时，“他的脚抬得很高，仿佛是在跨一道门槛，踩下去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硌，他停顿了一下，才提后脚”，扁担发出“嘎叽”的声音，“父亲的身子晃一晃，水便泼了一些在台阶上”。可见，父亲很是吃力。即使这样，他也很粗暴地拒绝了“我”的帮忙。虽然父亲把水挑进了厨房，但扁担断了，父亲的腰也闪了。这就是课文的第二处突变与对转。作者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情节？其意在揭示父亲的倔强性格和现实之间的矛盾，呈现主观意识和客观现实的错位。父亲把“我”推开时说：“不要你凑热闹，我连一担水都挑不——动吗！”这说明父亲觉得自己并没有老，或者不愿承认自己老。然而事实并非如此，闪了腰让父亲“那张古铜色的脸很像一块青石板”。粗暴的动作、倔强的语言及失落的表情，是父亲“第二心态”的再次外露，让读者窥探到他矛盾痛苦的内心。“三突三转”揭命运这以后，我就不敢再让父亲挑水。挑水由我包了。父亲闲着没什么事可干，又觉得烦躁。以前他可以在青石台阶上坐几个小时，自那次腰闪了之后，似乎失去了这个兴趣，也不愿找别人聊聊，也很少跨出我们家的台阶。偶尔出去一趟，回来时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上面这段描写看似平淡，但仔细品味，其实作者把情节的突变、对转呈现到极致。按理说，父亲已完成了修建台阶的夙愿，也不怎么干农活了，可以幸福地安享晚年，但他时常“一副若有所失的”模样。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此处作者把父亲置于一个不需要辛苦劳累的新环境，人物的表层和深层心理结构再次形成极大反差，产生新的“第二心态”——父亲觉得自己失去了劳动能力，丧失了人生价值，精神上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与落寞。“好久之后，父亲又像问自己，又像是问我：‘这人怎么了？’”这个似问非问的表达，给读者心头沉重一击。作者以一个小说家敏锐的洞察力，通过突变与对转的艺术手法，把一个父亲失落怅惘、矛盾无奈的复杂内心世界揭示得淋漓尽致。通过这一情节，读者不仅能够感受到“我”对父亲的同情、心疼与尊重，还能通过父亲这一典型形象看到更多沉默的中国农民，感受作者对这一群体命运的深切关注与深刻思考。至此，读者与文本、与作者产生深刻的情感共鸣。《台阶》作者李森祥曾说：“在中国乡村，一个父亲的使命也就那么多，或造一间屋，或为子女成家立业，然后他就迅速地衰老，并且再也不被人关注，我只为他们最终的命运而惋惜，这几乎是乡村农民最为真实的结尾。”《台阶》是对乡村农民命运的典型化书写。突变与对转的手法，则让人物形象更加立体丰满。
（改编自《语言文字报》2025年8月6日文章《〈台阶〉中的“突变”与“对转”》；作者：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区陶洪集学校/杨晓梅；图源：图虫创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