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米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扯了扯真丝睡裙的裙摆,镜子里的女人有着紧致的下颌线和饱满的苹果肌,眼尾没有一丝细纹。三十六岁又怎么样?她指尖划过自己光滑的脖颈,只要坚持养生,时间就拿她没办法。
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一点,米米准时走进厨房。养生壶里的银耳百合羹已经炖了三个小时,她掀开盖子,浓稠的汤汁冒着细白的热气,甜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飘出来。她皱了皱眉,大概是今天买的百合不新鲜。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甜腻的口感压过了那点异样,便没放在心上。
睡前的最后一项功课是艾灸。米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古朴的陶瓷艾灸罐,这是上周在老巷子里的中医馆淘来的。罐身刻着缠枝莲纹,入手温凉,老板说这是民国时期的老物件,能聚气凝神,比普通艾灸效果好十倍。她点燃艾条插进去,罐底的网眼透出淡淡的青烟,艾草的清香弥漫开来。
她把艾灸罐放在小腹上,温热的触感透过睡裙渗进来,舒服得几乎要睡着。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小腹有些发痒,像是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她掀开睡裙,艾灸罐覆盖的地方红了一片,细密的疹子像雨后的蘑菇一样冒了出来。
“奇怪,以前从来不过敏的。”米米嘀咕着,起身想去拿药膏。刚站起来,她就听见客厅里传来“滴答”一声,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她走过去,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打开灯,地板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也许是水龙头没关好?她检查了厨房和卫生间,所有的龙头都拧得紧紧的。回到卧室,她发现艾灸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床上,罐底的艾条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米米把艾灸罐捡起来,忽然发现罐身的缠枝莲纹好像变了。原本流畅的线条变得扭曲,花瓣边缘像是沾了血渍,呈现出一种暗褐色。她揉了揉眼睛,再看时,花纹又恢复了原样。大概是光线不好看错了,她这样想着,把艾灸罐放回抽屉。
躺下后,米米却怎么也睡不着。小腹的疹子越来越痒,她抓了几下,皮肤立刻变得通红。更奇怪的是,她总觉得房间里还有别人的呼吸声,就在她的枕头旁边。她猛地睁开眼,黑暗中,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蜷缩在床脚。
“谁?”她声音发颤地问。
影子动了动,却没有回答。米米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灯光亮起的瞬间,床脚空空如也,只有她的真丝睡衣掉在那里。她松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迷迷糊糊睡过去后,米米做了个奇怪的梦。她梦见自己躺在一片冰冷的泥土里,身上压着沉重的石板,呼吸越来越困难。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动不了。这时,一只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脸颊,那手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粗糙,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你占了我的位置……”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把位置还给我……”
米米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不止。她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她起身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自己吓了她一跳。
她的眼角竟然出现了细纹,皮肤也变得干燥粗糙,原本饱满的苹果肌垮了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她惊恐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下的皮肤松弛得像一张皱巴巴的纸。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转身去拿护肤品。瓶瓶罐罐摆满了梳妆台,都是她精心挑选的顶级保养品。她把精华液狠狠拍在脸上,皮肤却像海绵一样,吸走了所有的液体,依旧干巴巴的。
这时,她注意到抽屉里的艾灸罐正发出淡淡的红光。她走过去打开抽屉,一股浓烈的腥气扑面而来,比昨晚的百合羹还要刺鼻。艾灸罐里的灰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像是凝固的血。
罐身的缠枝莲纹彻底变了,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罐身上缓缓蠕动。米米吓得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精油瓶。金黄色的液体洒在地板上,散发出薰衣草的香气,那股腥气却丝毫没有减弱。
她想起那个中医馆的老板,那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当时他把艾灸罐递给她时,眼神怪怪的,说:“姑娘,这罐子认主,你可得好好待它。”她当时只当是生意人的客套话,现在想来,那眼神里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米米拿出手机,想给中医馆打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一片漆黑,怎么也开不了机。她又去拿座机,听筒里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爬动。
小腹的疹子已经蔓延到了腰侧,痒得她几乎要发疯。她抓挠着皮肤,指甲缝里沾满了血痂。忽然,她听见客厅里传来脚步声,很慢,很沉重,一步一步向卧室靠近。
“谁?”米米抓起桌上的剪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脚步声停在了卧室门口,门缓缓打开,却没有人。米米松了口气,刚要放下剪刀,就看见地板上出现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那脚印很小,像是小孩子的,却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土。她顺着脚印看去,脚印的尽头是她的床。她猛地掀开被子,床单上赫然印着一个小小的人形印记,像是有人刚刚躺在那里。
米米尖叫着后退,撞到了梳妆台。桌上的护肤品纷纷掉落,瓶子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又老了几分,头发变得干枯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纵横交错。
“把位置还给我……”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就在她的身后。
米米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蓝色布衫的老太太站在那里。老太太的脸皱得像核桃,眼睛浑浊不堪,手里拿着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艾灸罐。
“你是谁?”米米举起剪刀,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小腹。“那是我的位置……”她喃喃地说,“我在那里待了三十年,你为什么要抢我的位置?”
米米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那里的疹子已经连成了一片,形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像是有个婴儿蜷缩在她的肚子里。
“你胡说什么!”米米尖叫着,挥舞着剪刀向老太太刺去。剪刀穿过老太太的身体,像是刺进了一团空气里。老太太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只剩下那个艾灸罐,悬浮在半空中。
“…上世纪二十年,我三十六岁,和你一样喜欢养生。”老太太的声音从艾灸罐里传出来,“我用这个罐子艾灸,想留住青春,却把自己的魂困在了里面。后来罐子被埋在地下,我一直在等,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把我放出来……”
米米想起中医馆老板说的话,“这罐子认主”,原来不是罐子认她,是罐子里的魂在找替身。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已经像枯树皮一样,头发大把大把地掉下来,三十六岁的她,瞬间变成了六十八岁。
“不……我不要变成你这样!”米米疯狂地摇头,抓起地上的艾灸罐,想把它摔碎。可那罐子像是长在她手里一样,怎么也甩不掉。罐身的缠枝莲纹钻进她的皮肤,和她小腹上的人形轮廓连在了一起。
“谢谢你……”老太太的声音充满了满足,“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米米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抽离,身体越来越沉重。她倒在地上,看着镜子里的老太太渐渐变得年轻,而自己的身体则慢慢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了一张皱巴巴的人皮。
墙上的挂钟敲过十二点,一切又恢复了平静。梳妆台的抽屉里,那个古朴的艾灸罐静静地躺着,罐身的缠枝莲纹又变得流畅优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了米米的尸体。法医鉴定她是自然死亡,死亡年龄看起来至少有八十岁。没有人知道,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夜,时间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夺走了她用三十年养生换来的青春。
而那个艾灸罐,在几天后的清晨,消失在了米米的抽屉里。也许它会出现在另一条老巷子里,等待着下一个追求长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