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日的暑气如同蒸笼般笼罩着村庄,而槐花塘却像一个巨大的清凉绿碗,盛满沁人心脾的凉爽。那棵据说比我爷爷的爷爷年龄还大的老槐树,巨大的树冠撑开了浓密的绿荫,树下便成了全村人避暑的好去处。人们闲坐树下,手摇蒲扇谈天说地,或者望着塘中碧绿摇曳的荷叶发呆。偶尔,几个调皮的孩子会脱了衣服,小心翼翼探入塘边的浅水里,在淤泥中摸索着螺蛳,塘边便不时响起哗啦水声和孩子们的欢笑……但这份清凉的惬意之中,人们却有意无意地避免某些异样的话题,如同塘底幽深之处悄然升起的寒气,悄悄渗入肌肤。
每当围坐在塘边闲谈时,大家说起这些事,话语都变得轻飘起来。老人们常垂着头,目光茫然地盯着塘水深处,低声道:“这水啊,深得没有底,凉得浸骨头呢。”他们讲述着久远年代里,曾有一个年轻女子穿着白衣裳,在一个同样闷热得令人窒息的夏夜,悄然无声地滑入了这塘水深处。老人们说她叫阿翠,还未正式过门,未婚夫便遭了意外,她便穿着那身未及换下的白衣,带着所有的哀愁和绝望,纵身一跃便沉入这塘水之中。
一个夏末午后,邻居家的小六子去塘边摸螺蛳,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淤泥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点。小六子伸手摸索着,突然他感到指尖触到一缕异常冰凉滑腻的东西,仿佛缠住了水底沉睡的秘密。他猛地将手抽出水面,竟带起几缕细长、湿透、纠缠不清的乌黑水草,他吓得“哇”的一声哭叫出来,踉跄着向后跌坐下去,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那水草如墨染般乌黑,湿淋淋地贴在他小小的手上,竟像极了女子飘散的长发。从此,小六子再不敢再靠近槐花塘,每次路过这里总是绕道而行。那缕冰冷滑腻的触感,已化作他心中一道幽暗的水痕,时时漾起涟漪。
自此之后,槐花塘更添一层难言的忌讳。每当夜深人静,塘水便显出几分难以捉摸的诡异来。水波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宛如撒落一池碎银,可这碎银之下,却仿佛暗藏着一双双幽邃的眸子,默默注视着岸上的一切。荷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影子在波光里拉长扭曲,变幻出令人心头发紧的形状。塘边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窃窃私语,又似声声压抑的叹息。
王老汉是守塘人,睡在水塘边的小木屋里。某个寅卯交接时分,于睡眼惺忪之际,听见塘边飘来女子低低的呜咽,声音断断续续,如同被风吹散了的柳絮。他起先以为是自己迷糊听岔了,可后来,这声音竟成了他守夜时挥之不去的“常客”。那个夜晚,他再一次被这种奇特的寂静惊醒,仿佛所有夏虫都同时屏住了呼吸。他披衣起身,推门而出。月光惨白如霜,将槐花塘分成明暗交错的几何碎块。他揉揉眼睛,努力适应着眼前的光影,只见水塘中央那浓墨般的暗影里,似乎浮起了一团苍白如莲的东西,轮廓模糊不清。岸边的老槐树影仿佛被无形的手揉捏着,诡异地摇曳变幻着形态。
寂静之中,那缕熟悉的呜咽声又丝丝缕缕渗了出来,忽远忽近,漂浮不定,似有若无,缠绕在耳际,又消散于无形。王老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不敢再向前一步,全身僵立,冷汗涔涔而下。就在这时,塘中那片幽暗的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向上漂浮……是水草么?还是……一件沉埋已久的白衣?它无声地悬浮在明暗交接之处,如同一个被水泡得发白的谜题。
王老汉屏住了呼吸,塘水幽深,他无法确认自己的眼睛是否在欺骗他。那团苍白之物,或许是月光戏弄水波,或许是沉眠水草偶然的浮沉,又或者……
老槐树巨大的身影投落下来,如同一个沉默的古老守护者,默默笼罩着这片神秘的水域。塘水映着树影,水面微微波动着,光影交错间,仿佛有无数秘密在水的褶皱里轻轻呼吸,悄然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