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老校长来到老庄村。村支书的小院很干净。小院的中央,是一个正方形的菜园子,小油菜闪着绿色的锋芒,逼着人的眼睛。
绿色可以引发人对某个梦境的回想。
小桌上,酒杯里的香味,冉冉浮动在晦暗的小屋里。整个小屋,被一种发黄的颜色监禁着。暗黄的墙画,黄土泥巴脱落的墙壁,挂在墙上的黄军包,以及村支书身上的黄制服,强化了这种颜色的渗透力。
他给老校长倒上满满一杯,说:喝吧。
老校长一手举杯,一手拿起酒壶,也为老支书满上说:来,还是一起喝吧。
老校长说:许县长是个好人,他的儿子也太可怜了,我是看着他的病一天天地加重,人也一天天地消沉下去了。
老支书说:是啊,许县长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知识分子。当年,他们的家的房子被烧掉的时候,我和上坡村的扎西老人一起救火了,可,唉……
老校长有些担忧的说:现在他的儿子,哦,许章楷老师要回到你们老庄村,你说,他的记忆能够恢复吗?
老支书咽口酒,说:记忆不恢复也好,那些事情记住有什么意思。他自己经历的事情够苦了,为什么还要在记忆中找痛苦呢?
老校长说:可是,前两天,有个医生不知怎么找到了学校,在打听一个画画的老师,我怎么看都觉得那就是许老师的母亲,我想了好一阵,才告诉她许老师的情况。但是,她听完我说的情况后,却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奇怪,当年好像是许老师的母亲不知怎么就离家出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老支书倒上酒,说:来,喝!他们家的事情,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老校长说:你怎么可能不清楚,看在老朋友的份上,你说说,啊?
老支书说:说什么,你让我说什么,那些事情今天再说出来有什么意思,啊?
19
他们在拼酒的时候,老支书支开自己的媳妇儿,让他到地里锄地去了。
他深信,一些事情是不必让女人知道的。
老支书的媳妇儿是一个老实人,她顺着丈夫的意志,带着那个时代的农村妇女脸上常见的温存和恭顺,从屋里走出来,找到了那把铮亮的老锄头。
门外有一条不规则的小路,通向农田。这条小路,是清水巷最老的路,比小巷里狗蛋爷还要老。
有一次,狗蛋爷说,他小时候听说村里的一些大人们,还在这条小路尽头的私塾里读过《三字经》。这里的建筑物大多数都是新建成的。
人们迎接着一个新时代,那种激动的热情,往往表现在对房子的重视上。
民以食为天,当食物不再是难题之后,房子就成为向一个新时代表达敬意和献礼的最好方式。
老支书的媳妇儿走出小巷,看见新建的房子多起来了。
三婶子家的房子,已经建得差不多了。三婶子的房子旁边还有一块空地。凌乱的杂草就长在空地里。
那低矮的狗尾草,零星的苜蓿,遍地爬行的千层蔓,在这里平出了一片油油的春色。
他看见自己的儿子正和几个小孩子在草地里寻找着什么,还不时地发出一声声的惊呼。
她走过去。就看见儿子手里握着一只蚂蚱在玩。
一堵矮墙站在这片杂草地的一边,它盯着蓝天、白云,仿佛在感叹着什么,又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老支书的媳妇儿看着矮墙,看着儿子,看着那一小片绿色,她的意识中忽然觉得这里一切都那么的陌生,包括自己的孩子。
这堵墙无意间牵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个最柔软的部位。
她低头想了一下什么,似乎在记忆中找到了一点什么东西。
这个东西,像一个太遥远的传说。
只是,这个传说,在她的脑海里渐渐地与一场火灾连在一起了。
她最后还是走开了。她不是那种可以长时间睹物想事儿的人。
等她在地里忙完了农活,披着一身的困倦回到家里时,老校长和丈夫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了。
20
我和扎西大叔都慢慢进入到微醉的状态。
扎西大叔斜靠在火炉旁的墙上,轻微的鼾声,让他似乎已经疲惫不堪了。
当我站起身,准备要扶他去睡觉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有些生气的说:干嘛,你想让我去睡觉?你以为我的酒量还不如你这个书呆子?
我停住手,立刻说:不是不是,我是想让你去睡觉,再把你的好酒全喝光。
扎西大叔裂开嘴笑了:就知道你心里有鬼。
点上一支烟,扎西大叔似乎清醒了许多。
他迷离着双眼,说:人这一辈子啊,急急忙忙的,怎么过去了都不知道。记不住事情,也记不住人。倒是有那么几句话,却记得清清楚楚。回过头这么一想,人,其实就活在几句话里面的。
我沉默着,听着扎西大叔如此睿智的话,在想着一个人的消失。
一个人的消失,也是一段历史的消失,一段生死经历的终结。
走过去的人,流走的事,我们能记住什么呢?
我问:大叔,那桑吉草现在还好吗?
扎西大叔沉默了一阵:许老师去了以后,她也嫁人了,要不还能怎样?死的已经死了,活着的,还得活啊。
21
这次,他带着心灵莫名的惊悸和颤抖。
好像这次回到临贸巷是冥冥中的一次赴约,是灵魂循着生命的脉络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次漫游。
斜阳抵达临贸巷的深处,准确地找到了那扇窗,并把热量和温暖,静悄悄地撒向那间略略幽暗的房间。
房间里是一个暗黑色的老人,坐在被油渍浸透过桌面的方桌旁,静静地喝茶。
茶杯里的热气,绕过老人憔悴而冷峻的脸庞,悠闲的向小屋顶上飘散。
一张陈旧的沙发,懒洋洋地斜靠在窗户下面。
沙发上,有阳光铺在上面。茶几,就摆在沙发的眼前。一方看起来很年老的砚台,就摆在茶几上,里面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
砚台旁是一个烟灰缸,烟蒂已经被掐灭,有一抹烟灰从烟灰缸里溢了出来。
白色的阳光,喷在烟灰缸上,折射在那面墙上,墙上是一副灰暗的山水写意画。
画已经起皱,那泛黄、洇黑的颜色,此刻显得沉重和压抑。
枯黄的画面,渐渐的败落,只有那握着鱼杆的人影在画面上,像洇开的墨迹一样,在墨山雾水之间,钓着什么,等待着什么。
就像这个老人在期待着黑夜的到来一样。
世界安静下来,有一双眼睛似在凝视着坐在桌旁发呆的老人。
那身影看起来有点寂寞,有点苦闷。房间的一角,是一个大大的画案。
画案上是凌乱的画笔、颜料,还有一张张被揉皱的宣纸。那些宣纸上,是一幅幅相同的画,内容就是墙上的那幅山水写意。
可以看出,同样的画,已经被这个老人画过很多遍,但都因为不满意而遭遇了破坏。
此刻,老人把目光投向窗外。
那阳光正在稀释,正在瓦解。他的脸更加的苍老,因为阳光的隐去,往往意味着黑夜的到来。
曾经,他是这样热望着黑夜,就像画里面那个垂钓的老人,那么的执著,那么的冰清,又那么的空旷。
可是……
这里的一切,与自己的记忆强烈的对峙,他脑海中的模样不是这样的。他忽然觉得很累。
生活和经历在他的脸上刻下了倦意,那种极度向外扩张的生命,现在被脸上的倦意阻止在他的年龄上。
他常常觉得自己在黑夜里的时候,能够记得一些事情,因为那些事情有自己的参与。通过记忆,他打算找回那段脑袋没有撞坏之前的经历。
他站起来,蹒跚着,走到墙角的那张床上,轻轻的躺下来。
现在……他的设想是,黑夜到来之前,他的房间里有画笔,有兑好的颜料,有泡好的茶。然后,他通过重复绘制同一幅画,把自己的记忆复活。
可是,往往等他准备好所有的东西之后,黑夜早已经笼罩住整个小村。黑夜以决然的姿态来到人间。
这大大的的破坏了他心中的设想,每当这个时刻,他又厌倦黑夜的到来。
他觉得可以复活的那些记忆,变得像梦境,像呓语。
于是,梦随之而来……
一条陈旧的床单,裹着一个灿烂的小孩,他的脸上挂着干涸的眼泪和安详的微笑。
他的呼吸很均匀,很惬意,像阳光一样,像夏天的河岸边婆娑的柳条一样。
忽然,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冷笑着从门外走进来。她先是吃吃的笑,接着就开始大声的呼喊。小男孩从梦中被惊醒。他站起来,看见了这个女人的蓬发,在季节的风里随意起舞。接着,她抱着他流泪。
整个房间显得朦朦胧胧,模糊不清。男孩看见她的眼泪就像是一条呜咽的小河,在迅速的流动,浪花翻滚着,卷起屋顶上的麦秸,她的身影就在那浪花里浮沉。
她张开双臂,尽力向上够着什么。
这时,窗外的烈风送来一丁点火苗,并点燃了茅屋顶上的麦秸。
马上,河流消失,两个衣衫不整、蓬发垢面的女人,一瞬间隐去。小男孩淹没在大火里。
可是,他却觉得很冷,他开始打颤,接着,全身都在颤抖。
呼拉,一声响。
眼前所有的幻像都无影无踪。他的记忆再次被打断。他猛地从床上站起来,他看见一瓶墨汁被打翻在地上。他皱纹扭曲的脸上,出现了惊讶和疑惑。
他又蹒跚着站起来,走向那个画案,抓起一支毛笔,开始在宣纸上涂抹。
他的意识却在曾经的事件中穿梭。他停下笔,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幅画,他在想:为什么自己就是不能把那幅画画出来呢?他的眼前出现了父亲的脸庞,母亲的眼泪。
他听见了乡村里的风声,夹杂着人们的呓语,夹杂着乡土的气息,夹杂着季节的色彩。
呼呼,呼呼。
那风声翻动了记忆中的东西。
呼呼,呼呼。
那声音使他觉得自己从未经历过什么。
呼呼,呼呼。
他觉得风中有一些飘荡的词汇。
呼呼,呼呼。
风声带来了电线的颤动,带来了灰尘,带来了沙石。
电线的颤动,加深了夜的深邃,灰尘和沙石埋葬了人们对昨天的记忆。
他的心这一次真正的安静了。然后,他睁开眼睛,快速的在宣纸上留下两个字,就颓然倒地。
人们发现他死了,已经是三天或者四天之后。
当悲痛欲绝的桑吉草和章楷的母亲、姐姐,在村支书的带领下走进那间小屋时,在他常常画画的那张大画案上,他们看见了两个大大的字: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