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宿舍里,和简菲头对头睡的何炜彤忽然爬起身。
“你了解死亡吗?”
简菲扯了扯被子:“不了解。就像传说里的江湖杀手,每个人都知道它存在,但见过的人都不在了。”
“那当你得知这位杀手住你家隔壁,你会怕吗?”
简菲愣住。
她看向何炜彤,陷入沉思。
那段时间这位天之娇女不太对劲,像一株矜贵的植物移到了沙漠,不再绽放。
夏夜操场。
何炜彤把头靠在简菲肩上,声音很低。
“我爸病了。我妈说是小毛病。但亲戚的表情……她在骗我。”
简菲没说话,她往右挪了挪,让自己靠何炜彤更近些。
十九岁的她不懂怎么安慰人,她只能让对方碰触到自己的体温,让对方在温暖中得到一丝宽慰。
第二天,她把一封信交给何炜彤。
“我嘴笨,所以给你写了这个。”她说,“我可能帮不上忙,但我会用我的方式陪着你。”
何炜彤接过信,没说话。
简菲看见她眼眶红了一下,就只是一下。
后来很多个夏天过去了。
凌晨两点,何炜彤家阳台。
风还是十九岁那年的风,只是吹的时间长了点,把人吹老了点。
两个人并排站着。
中间的栏杆上搁着一个烟灰缸,里面躺着几个烟蒂。
何炜彤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被风卷走。
简菲侧过头看她。
何炜彤的侧脸和大学时不太一样了,线条更分明。但垂下眼的时候,还是能看见当年的影子。
“你以前不抽烟。”简菲说。
何炜彤没看她。
“你以前也不抽。”
简菲愣了一下。
何炜彤把烟盒递过来。
简菲抽出一根,衔在嘴里。
何炜彤已经把打火机打着了,火苗凑过来。
两个人凑得很近,就那么一瞬间。
烟点着了,火灭了,何炜彤退回去了。
简菲吸了一口。
夜风把烟吹散。
“这风,”何炜彤忽然说,“和那年一样。”
简菲知道她说的是哪年。
“嗯。”
沉默。
远处居民楼里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何炜彤把烟按灭,搁在烟灰缸边沿。
“进去吧。”
“好。”
何炜彤转身往回走。
简菲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风还在吹。
她低头看了一眼烟灰缸,两个烟蒂,并排放着。
一个她按的,一个何炜彤按的。
她忽然想起十九岁那年写的那封信。
前几天何炜彤说她还留着。
“她还留着呢。”
夜色下,不知是谁,在轻声叹息。
……
一个小时前——
自从简菲去找何炜彤一起回家那天之后,二人又恢复了各忙各的节奏。
简菲的项目到了收尾阶段,每天出门天不亮,回来过午夜。
何炜彤那边也一样,有两天她回来时简菲已经睡了,有两天简菲回来时何炜彤还没到家。
冰箱上的便签还在贴,但内容变成了——
“菜在冰箱,我先睡了,晚安。”
“今晚有应酬,别等。”
今天晚上,简菲十一点到家。
客厅灯没开。
她以为何炜彤已经睡了。
换完鞋一抬头,何炜彤坐在餐桌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简菲愣住。
“怎么不开灯?”
何炜彤没回答。
简菲走过去,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她看见何炜彤脸上的妆还在,但有点花了。
“怎么了?”
何炜彤沉默了几秒。
“今天公司聚餐。”她说,声音很平,“有人一直给我倒酒,我喝了一瓶后,婉拒了。”
简菲没说话。
“我不喝,他说我不给面子。”何炜彤顿了顿,“他靠近我,问我:‘刚空缺出来的那个职位,你想要吗?’”
简菲抓着包的手指一紧,来到何炜彤身边坐下:“你怎么说?”
何炜彤没答。
她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衔在嘴里。
她站起来,往小阳台走。
阳台门推开的时候,夜风吹进来,带着深夜的凉意。
简菲坐在原处,看着那个背影。
何炜彤走到栏杆边,停下,背对着她,点烟,手指拨动打火机打了三下才打着。烟雾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月光很淡,把她整张脸都照得惨白。
何炜彤吸了一口烟,又吸了一口。
简菲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站着,没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的夜景。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什么都发生过。
过了很久,何炜彤开口。
“我说——”她吸了一口烟,“要不,你把我开了吧。”
简菲转头看她。
何炜彤没回头,她看着远处,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被风卷走。
“然后呢?”
何炜彤笑了一下,笑里没声音。
“他愣了一下,问我,你认真的?”
“我说,认真的。”
简菲看着她侧脸,月光底下,那道线条比平时更分明。
“后来呢?”
何炜彤把烟按灭,搁在栏杆上。
“后来我提前离场了。”
夜风继续吹,有点凉。
简菲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炜彤忽然转过头看她。
月光底下,她脸上带着一点笑,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
就是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傻的?”
简菲摇摇头。
何炜彤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夜景。
“今年第四回了。”她说,“前面三回,我都忍了。想着忍一忍就过去了,想着熬到更高的位置,就不用遇到这些。”
简菲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忍没用,努力也没用。”
何炜彤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所以这回不想忍了。”
简菲看着她。
何炜彤又拿起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捻在手里。
简菲忽然伸手,把那根烟从她手里拿走。
何炜彤愣了一下。
简菲把那根烟放回烟盒,盖上盖子。
“别抽了。”
何炜彤看着她。
简菲没看她,她看着远处,说:“你刚才说,忍没用,努力也没用。”
“那我问你,”简菲转过头,“如果不忍,不努力,你想干什么?”
何炜彤这一刻脑袋空白。
简菲的目光聚焦在何炜彤身上,月光底下,简菲的眼睛很亮。
何炜彤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过了很久,她开口。
“不知道。”
何炜彤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很久。
“也许——”
何炜彤又不自觉伸手去抓烟盒,“我以前想过,离开这座城市,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待着。什么都不干,就待着。”
简菲听着。
“后来觉得,不可能。”
“为什么?”
何炜彤转过头看她。
“因为有你在。”
简菲愣住。
“不是那个意思。”她说,声音轻了一点,“就是……你在的时候,我会觉得,还是得活着。”
简菲站在那儿,看着她的侧脸。
简菲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何炜彤的手很凉。
何炜彤没抽回去。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手握着,看着夜景。
远处的灯一盏一盏灭掉。
简菲忽然开口:“我上周也遇到一件事。”
何炜彤没动,但简菲知道她在听。
“有个前辈,女的,比我早进公司几年。吃饭的时候跟我说,”简菲顿了顿,“女人想往上走,有时候得贡献点别的东西。我以为从大城市退回老家就不会碰到这些,结果去到哪里都能碰上。”
“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
何炜彤说。
简菲摇头。
“就是你知道有些规则是错的,”何炜彤顿了顿,“但你还是控制不住去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或者做得不够好。”
她没能往下说下去。
简菲微微加重了握住她手的力度。
“我懂。”简菲说。
何炜彤看着她。
“有时候我是真想不明白,”简菲笑了,笑里没声音,“我是个女人,看见美女不会兴奋,也不喜欢喝酒。那美女和酒这两样东西,为什么一定要出现在我的工作里?又不能提高我的工作效率。”
“这世界疯了。”简菲耸耸肩。
“这世界什么时候正常过?”
何炜彤看向简菲,二人相视一笑。
二人背后的客厅,灯还亮着,黄光,还怪暖的。
透过光往里能看见冰箱门上面贴着一排便签,花花绿绿的,快贴成一面墙了。
最上面那张是何炜彤的字:“菜在冰箱,我先睡了,晚安。”
隔了两三张下面的是简菲的字:“早安。今天项目过审,祝我顺利。”
那是三天前贴的。
简菲出门时写的,何炜彤起床后看见。
再下面又是何炜彤的字:“顺利吗?”
那是第二天早上,何炜彤出门前写的。
简菲那天加班到凌晨,回来时何炜彤已经睡了,她看见那张便签,在旁边补了一句:“过了。你呢?”
何炜彤第二天早上看见,写了:“还行。”
简菲那天晚上回来,又在旁边写:“什么叫还行?”
何炜彤第二天写:“就是还行。”
她们已经这样写好几天了。
一个写晚安,一个写早安;一个问吃了没,一个答几点回。明明住在一起,却像两个时区的笔友,通过一张张便签,把错过的日子一句一句补上。
光落在上面,把那些字照得暖黄黄的。
谁也没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