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一小时后,何炜彤关掉电脑,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城市的夜景铺开在脚下,路灯在七点同时点亮。
她想起十年前初入职场,那时候她站在街边仰望高耸的大楼,心想:总有一天,这里会有我一扇窗。
现在她有了一扇窗。
落地窗,二十六楼,看得见整个CBD。
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站在窗前看夜景了。
何炜彤时常会恍惚,“如果当初不那么努力往上爬,是不是就不用遇到这些脏东西。”
“可是……”何炜彤自言自语道:“如果不爬,我又能去哪。”
落地窗印出何炜彤的面无表情,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很空。
手机震了一下。
简菲发来消息:“项目落地了。想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何炜彤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打字回道:“好,发定位给我。”
七点四十,何炜彤推开网红餐厅的门。
人声嘈杂,热气裹着火锅的香味扑面而来。服务员端着菜穿梭,有人碰杯,有人大笑,有人举着手机拍咕嘟冒泡的红油。
背景音乐放得很大声,快盖过人声了。
何炜彤站在门口,往里看。
靠窗那桌,简菲坐在那儿。
那一桌桌上摆有两个碗,两双筷子。
火锅在中间冒着热气,红油翻滚,辣味飘过来。
简菲看见她了。
她抬起手臂,使劲挥了挥,笑得眼睛弯起来。
何炜彤定住,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简菲,你真的回来了吗?”
何炜彤又和空气对话,即使这次她想要对话的人近在咫尺。
有时候日思夜想的东西一旦真的可以碰触,最先袭来的不是狂喜,而是收手的怯意。
背景音乐换了。
前奏响起,吉他、鼓点,那个她已经很久没听过的旋律。
是五月天的《倔强》。
她忽然听不见人声了,听不见火锅的咕嘟声,听不见服务员喊“让一下让一下”。只剩那个前奏,一下一下,往她耳朵里钻。
大三那年,被世界抛弃,人生失重的何炜彤在手腕轻轻划下一刀。
她被母亲及时发现,叫了救护车,抢救了回来。
出院后的何炜彤在QQ空间里发了一条说说:“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那年夏天。
何炜彤半夜拎着一袋啤酒,沿江边疯跑。
易拉罐在塑料袋里哐啷乱响。
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不明白那么晚还会有电话打进来,而且还是陌生的外地号码。
她不接也不摁掉,觉得那铃声像在陪着她。
后来不响了。
她反而有点失落。
她掏出手机,登上QQ。
空间里冒出很多留言。
“彤彤,你怎么了?”
“彤彤,你不要吓我!”
“何炜彤,你再不冒头,我们友尽!”
往下翻,十几条,全是简菲发的。
何炜彤的眼睛湿润了,简菲懂她,也只有简菲还在乎她。
她手抖着打字,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只发了一句:“吵啥呢,大惊小怪。睡不着,在江边吹风。”
何炜彤莫名其妙哭了起来,像个疯子,不停喝酒,喝完就扔空罐子,漫无目的地走啊走,哭啊哭。
后来她停下来。
江面在路灯底下泛着光,粼粼的,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一家人去水上乐园。
何炜彤注视着深不见底的粼粼江面,她抬起手,似乎在重新感受凉水拂过肌肤的触感。
冰冰的、滑滑的,在骄阳下,滑下滑滑梯,一路转弯,滑下,尖叫,大笑,“啪!”冲入水中。
她把酒瓶扔掉,爬上栏杆,坐上去。
两脚悬空,晃了晃。
江风很大。
何炜彤酒醒了大半。
她看着江面。
江面也在看她。
她想跳。
但她没跳。
她翻身下来,坐在水泥地上,哭得声嘶力竭。
不是怕死,是恨自己连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找到她了!”
她看到一个男生跑向自己,嘴里一张一合说着话,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喘着气,把手机塞进她手里,按到她耳边。
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何炜彤,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要跟你友尽!”
“简菲?”
何炜彤此刻脆弱得就像低温储藏室里的玻璃器皿,冻得随时会碎成一地。
“是我,是我!除了我还能有谁?你大半夜睡不着就到江边吹风,还喝得大醉,还哭得稀里哗啦,有病啊!你说我大惊小怪,可我知道,我就是知道,你心里苦,你心里不舒坦,你需要人陪着你,听你说话,陪你吃饭,告诉你明天起床后这生活该有多好玩。”
“简菲,你怎么也哭了?别哭,对不起,是我没用……”何炜彤慌乱起来。
“彤彤,对不起,我没有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可我回不去啊,我和你隔着一千多公里,我没钱买机票,坐火车回到你身边至少要一天的时间,我回到不知道你还在不在,我没用,对不起,彤彤,对不起……”
电话里,两个姑娘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莫名其妙。
“我记得,你说过要陪我过生日,要去KTV里嗨歌的——”
“可你生日不是在冬天吗?”何炜彤被搞糊涂了。
“我不管!我就要今天唱歌,给我点一首五月天的《倔强》,你要陪我唱!”电话里简菲甚是强硬。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你唱啊……”
“可是,简菲——”
“我和我,唱啊——有什么可是的,我现在站在合租房的阳台上,我都不怕别人被吵醒起来打我,你在江边怕什么?”
“好,听你的。”
“我和我——”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下一站是不是天堂,就算失望不能绝望!我和我骄傲的倔强,我在风中大声地唱,这一次为自己疯狂,就这一次,我和我的倔强。”
“简菲,我以后一定会努力赚钱,在你想我时,随时都有机票飞回来。”
“彤彤,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陪在你身边。”
“我要我们一辈子在一起,不分开。”
“一言为定,一辈子不分开。”
思绪从十年前穿回来,何炜彤腕上疤痕的发烫渐渐冷却。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走向简菲。
吃完饭出来,外面下起了雨。
不大,但足够把人淋湿。
路灯底下能看见细细的雨丝,斜着落下来,落在地面上,溅起很小的水花。
两个人站在餐厅门口的屋檐下。
何炜彤伸出手,接了几滴。
“你带伞了吗?”她问。
简菲摇头。
“没。”
何炜彤看着雨。
雨落在马路上,落在对面店铺的招牌上,落在路边那排停着的车上。
“那等雨停吧。”
简菲也在看雨。
“这里离停车的地方不算远。”何炜彤说。
简菲转头看她。
何炜彤迎着她的目光。
“跑吧。”何炜彤说。
“跑?”
何炜彤已经冲出去了。
简菲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跑进雨里。
雨砸在身上,很凉。
裙子贴在腿上,头发往下滴水。
何炜彤跑在前面,回头看她,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但她笑了。
简菲看着她。
看着雨里的她。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两个人从教学楼跑回宿舍。那时候何炜彤跑在前面,回头冲她喊“快点”。
上学时的她们会毫不犹豫冲进雨里,从没想过是否会被雨淋坏,只会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对方湿透的样子笑。
那时候她们二十岁。
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认真实习,只要好好工作,只要不做错事,就能过上想要的生活。
那时候她相信“做对的事”就会有对的结果。
十年前她们在宿舍里聊未来。
何炜彤说:“我要去最好的公司,赚最多的钱,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那时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她们都按照原本的规划“做对的事”,也的确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可结果似乎和当初想的不一样。
简菲忽然想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她只知道,此刻在雨里跑,她什么都没想。
不想工作,不想周维,不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只是跑。
很久没有这样了。
两个人在雨里奔跑。
何炜彤跑在前面,回头看她。雨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脸颊,但她还在笑。
简菲追上去。
跑到车边的时候,两个人都已经湿透了。
何炜彤靠着车门,喘着气。头发贴在脸上,睫毛上挂着水珠,妆已经花了。但她笑得很厉害,眼睛弯成两道缝。
简菲也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疯子。”简菲说。
何炜彤看着她。
“你不也跑了吗。”
简菲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何炜彤掏出钥匙,开车门。两个人坐进去,浑身湿漉漉的,把座椅弄湿了一大片。
何炜彤没发动车。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雨。
雨刷没开。
雨落在玻璃上,一层一层糊住视线。
车里只有两个人喘气的声音,和雨砸在车顶上的声音。
放松下来后,简菲又惯性摸出烟盒,拿出后却觉得索然无味,又把烟塞回包里。
简菲和何炜彤默契地谁也没说话,疲惫向后靠在椅背上。
笑意一点点从她们脸上撤下,极致狂欢后,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
雨停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
简菲才发现,她们跑过来的时候,天上还在飘雨丝。
现在没了。
天边有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出来。
何炜彤也抬头看。
阳光越漏越多,把那片云撕开一道口子。
然后简菲看见——
彩虹。
很淡,但确实有。
横在城市上空,一头在这边,一头在看不见的那边。
“走吧。”简菲说。
“好。”
车发动起来,拐进车流里。
后视镜里,那半道彩虹还挂在远处,越来越小。
直到被楼宇彻底挡住。
晚上,简菲钻进何炜彤房间,死皮赖脸要蹭床睡。
何炜彤没反对,往里挪了挪。
简菲躺下,不像大学时那样八爪鱼一样巴着她,而是侧卧在床的一角,蜷着,留出大半边空。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慢慢沉下去。
何炜彤坐起身,借窗外透进的月光打量着简菲。
她把手伸向睡熟之人,哪怕对方已入睡,她依然不敢碰触对方,而是隔着距离,“摸”着对方的眼,对方的眉,一点点勾勒出对方的轮廓。
“简菲,”她说,很轻,像说给自己听。“我想抓住的浮木从来都是你。”
“可当我攒够买机票的钱,却把你弄丢了。”
她从不敢奢求任何回应,正如这么多年,克制着,不留痕迹渴望着一个人。
她躺下来。
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黑暗里,很静。
过了很久。
简菲手指微微颤动,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