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场上的双人舞(8)

那年夏天来得早,蝉刚在棚户区的老槐树上叫起来,空气里就飘着股躁动的热。李军揣着个皱巴巴的烟盒,神秘兮兮地凑到陈阳跟前:“听说了吗?南边有路子,去缅甸,能活出个人样。”

烟盒里裹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角,上面印着“支援世界革命”的字样,字缝里却藏着些更实在的话——有人说在那边能赚到钱,能摆脱“黑五类”的帽子,甚至能弄到粮食和布票,那些在眼下这个日子里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缅甸?”陈阳摩挲着手里那本写满信的本子,纸页边缘都磨卷了,“去那儿做什么?”

“输出革命啊,报纸上不都写着?”李军咧开嘴笑,露出颗缺了角的牙,“说白了,是那边缺人,不管你以前是啥成分,去了就能有口饭吃。总比在这儿偷鸡摸狗强,对吧?”

陈阳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吊在房梁上的样子,想起街道办的人冰冷的脸,想起冰场上空落落的风。在这里,他永远是“反革命的儿子”,永远抬不起头。去缅甸,哪怕只是个虚无缥缈的念想,也像是黑夜里透进的一点光。

他们没票,更没钱。李军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两套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又托人混进了火车站的货场。三天后的深夜,一列运煤的火车“哐当哐当”地进站,他们猫着腰钻进最后一节空车厢,煤渣子钻进衣领,硌得人难受,心里却像揣着团火。

火车开得慢,走走停停,有时一整天就挪几里地。他们啃着干硬的窝头,喝着从水箱里接的凉水,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单调声响,在煤堆上蜷着睡觉。窗外的景象一天天变,从北方的黄土坡,到南方的青山绿水,空气里的味道也从煤烟味,渐渐变成了潮湿的草木香。

整整一个星期后,火车在云南边境的一个小站停下。他们混在下车的工人里溜出来,站在陌生的土地上,看着穿着草鞋、戴着斗笠的当地人,一时有些发懵。

好在当地有个知青点,住着些从各地逃来的年轻人,大家都是“成分不好”的,见了面反倒少了些戒备。他们在知青点的柴房里挤了半个月,帮着下地干活,换口饭吃。听那些早来的人说,去缅甸要靠“组织”安排,说是“参加当地游击队,支援革命”,其实就是跟着队伍往南走,过了界碑,就算到了地方。

一个月后,他们跟着一群同样想去“找出路”的年轻人,在夜色里穿过密林。界碑模糊地立在草丛里,跨过那道线时,陈阳回头望了一眼,祖国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们去的地方叫果敢,山高林密,空气里总飘着股说不清的味道。刚到的时候,被拉到一个隐蔽的山谷里训练,每天扛着沉重的步枪跑步,趴在泥地里练瞄准,夜里就睡在草棚里。和他们一起的有知青,有农民,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人,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只是埋头训练,仿佛多流点汗,就能把过去的身份冲刷干净。

陈阳学得快,或许是骨子里憋着股劲,打枪时格外准。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是块打仗的料。”他听了,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是为了“革命”,还是为了活下去,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

只有在夜里站岗的时候,他会掏出贴身藏着的那颗蓝珠子——那是林晓棠送他的,他一直挂在脖子上,隔着衣服贴着心口。月光透过树叶洒在珠子上,泛着淡淡的光。他想起冰场上她的笑脸,想起铁路桥下她的眼泪,想起自己说过要做她的太阳。

“晓棠,”他对着漆黑的山林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等我,等我找到出路,一定回去找你。”

山风吹过,带着远处隐约的枪声,像是在回应他,又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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