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93年秋,台州医院三楼。徐利靠墙根站着,瞅着收费处那扇铁门。门没锁严实,他那眼珠子,在黑影里亮得吓人。钱这东西,比他爹扛砖头来劲儿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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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利那年,脑膜炎,烧得哼哼唧唧。
针头扎进去,凉气顺着血管往脑仁里钻。他爹从临海颠过来,拎两斤橘子,坐床边卷喇叭筒烟。咳,咳得腰都直不起来。
“利儿,病好了跟我去工地。一天三十,管两顿饭。”
徐利没吭声。眼珠子跟着他爹那双糊满水泥灰的手转,又瞟窗外。楼下停着派出所的自行车,后座那个铁皮箱,押款的。
交押金那会儿,收费的小姑娘手指头在键盘上跳舞。“哒哒哒”,蹦出个数:三千二。
“哪儿的人?”
“临海。”
“哟,挺远。先交两千,剩下的出院算。”
徐利“嗯”一声,从塑料袋里往外掏钱。皱巴巴一沓。小姑娘眼皮都没抬,“哐当”,塞抽屉,挂锁。那动静,脆。
徐利记死了。
头一回出院,九月底,天还焖着热。他没回临海,在椒江猫下来了。租间民房,一月四十块。楼板踩上去,“咯吱”,像有人在后槽牙上磨刀。
白天,他在医院附近晃荡。不看病,看人。
收费处那铁门,夜里十一点半往后,那看门老头上厕所,老忘挂链子。
他数过。老头尿频,半个钟头一趟,一趟三分半钟。
十月三号,下雨。凉飕飕的。徐利套件黑夹克,卫生院垃圾堆边捡的,袖口磨得发白。兜里揣把螺丝刀,五金店三块五买的,刃口拿磨石蹭过。
十一点四十。老头起身,捶两下腰,往走廊那头厕所挪。
徐利从楼梯口闪出来。螺丝刀尖儿捅进链扣缝里,“嘎”——一声,不算响,雨声给盖了个严实。他侧身挤进去。柜台后头那铁皮抽屉,没锁。
里头一摞摞,红的绿的,还有钢镚儿。他两手抓,夹克兜塞得鼓囊囊。刚转身,走廊灯“啪”亮了。
“谁!”
老头杵在厕所门口,裤腰带还攥手里。
徐利脑子“嗡”一下。螺丝刀攥死——没动窝。
老头六十好几了,夜尿熬得腿肚子转筋。瞧见个黑影举着家伙,脖子一缩,“咣”,撞墙上,愣是没敢吱声。
徐利退出来,脚步不急不慌。楼梯,一步两级。
雨下疯了。他绕到住院部后头,翻矮墙。裤裆里一阵凉——不是雨,是刚才那一瞬,他发现自己手心,没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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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铺床上数。四千七百二十块,外加三十五斤钢镚儿。
他坐床沿,摸根烟点上。那是偷老头值班室的“西湖”,劣,呛嗓子。
四千七。他爹在工地,得扛小半年。
烟屁股烧到过滤嘴,他大拇指在螺丝刀刃上蹭了蹭。没言语,喉结上下滚了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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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半月,医院风平浪静。老头那晚回去,自己把链扣焊死了。跟护士长扯谎,说是“锈断了”,自个儿赔了医院八十块。没人提那晚的黑影。
徐利胆子,又肥了一圈。
他跑去卫校报了名,交一千二。剩下的钱,够他折腾一阵子。卫校女生多,他挑了个脸蛋白净的。请人吃食堂红烧肉,一盘八块。女生眼睛亮得像玻璃球。
“你家干啥的呀?”女生扒饭。
“临海的。”他咧嘴笑,牙有点黄,“家里做点小买卖。”
买卖个屁。他爹还在工地挣那三十块一天的苦力钱。
第二学期开学,钱紧了。四千七花得差不多。女生要买裙子,要去看录像,要去“卡拉OK”吼两嗓子,一晚上百八十就没了。
这天,他在卫校后头小卖部门口听俩老头下棋。一个说:“城南信用社,就俩女的值夜,钱搁柜台里,连个男人毛都没有。”
另一个“啧”一声:“那你敢去?”
“我不是说我去——”
徐利嘴里叼的冰棍棍,“咔吧”咬碎了,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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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集预告)
1994年夏天,临海城南信用社。玻璃门擦得锃亮,里头俩女值班的,正纳闷这大半夜哪来的风。她们不知道,那个穿白衬衫、袖口磨毛的卫校男生,今晚要把两条命,硬生生摁进柜台底下的灰里去。这一票过后,徐利,就不是“小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