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的银匠李老三会打长命锁,有次给邻村的胖娃打锁时,银锁突然变得冰凉,还粘住了他的手指。胖娃戴上锁后,白天总嗜睡,夜里却哭闹着说“锁里有东西咬我”。半个月后胖娃瘦得脱了形,脖子上的银锁竟嵌进了肉里,撬下来时,锁芯里爬出来几条细如发丝的黑虫。李老三当晚就把银匠铺关了,有人说他后来在锁里发现了半片指甲,指甲上涂着红蔻丹——和当年陈家小姐常用的那款一模一样。青雾镇的雾到了镇东头,会裹着一股银器的冷腥气。李老三的银匠铺就开在镇东的老槐树斜对面,铺门是两扇发黑的榆木板,门板上嵌着七八个铜铆钉,拼成一把锁的形状——那是李家祖传的记号,意思是“银器镇邪,锁护平安”。可自十年前陈家小姐失踪后,这“平安”二字,就成了镇东人不敢提的笑话。
李老三是青雾镇唯一的银匠,手艺比他爹还精。他打的长命锁最出名,锁身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锁芯里藏着一小撮朱砂,据说能驱邪避祸。镇里谁家添了娃,都要找他打一把,连邻村的人都特意赶来。可他有个规矩:不打旧银,不刻莲花,更不接穿红裙女人的活计。这规矩是十年前定下的,那天他刚给陈家小姐打好一支嵌玛瑙的银钗,转身就听说人失踪了,钗子还插在小姐的梳妆台上,钗尖沾着半缕乌黑的长发。
光绪二十八年的冬至,雾浓得能攥出水来。李老三正坐在铺子里熔银,银块在坩埚里慢慢化成银水,泛着惨白的光。门帘“哗啦”一声被风吹开,一股冷幽幽的香气飘了进来——不是银料的腥气,是玉兰香,和前阵子纸人铺着火时飘的香气一模一样。
“李掌柜,打把长命锁。”女人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浸了水的棉花,裹在雾里,听不出年纪。
李老三抬头,看见雾里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妇人,怀里抱着个胖娃娃,娃娃睡得正香,脸蛋红扑扑的,像个熟透的苹果。妇人的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簪子是旧的,簪头刻着一朵并蒂莲,莲心处嵌着的红玛瑙,已经失去了光泽,像干涸的血珠。
“娃多大了?”李老三问。打长命锁要看年纪,一岁以内的锁要小些,锁芯的朱砂也得少放,免得冲了娃的阳气。
“刚满周岁。”妇人把娃娃往怀里紧了紧,露出娃的手腕——腕上戴着个银镯子,镯子上缠着几缕乌黑的长发,细得像丝,冷得像冰。“要最大的锁,锁身刻并蒂莲,锁芯不用朱砂,用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放在柜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老三的手猛地一顿。并蒂莲是陈家小姐的忌讳,当年小姐的红裙、绣鞋上全是这花样;不用朱砂用别的,更是破了他的规矩。他刚要开口拒绝,就看见妇人掀开红布包——里面不是银子,是一小块发黑的银料,银料上嵌着几缕黑毛,还沾着些暗红的印记,像血干了的颜色。
“这是……”李老三伸手想去摸,指尖还没碰到银料,就觉得一股寒气从指尖窜上来,顺着胳膊爬进后颈。那银料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股诡异的黏腻感,像是刚从什么潮湿的地方挖出来的。
“这是我家传下来的银料,用它打锁,娃才能平安。”妇人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我给你三倍的价钱,三日后我来取。要是敢换料,或者刻错了花样,你知道青雾镇的规矩——破了忌讳,祸及全家。”
李老三看着妇人怀里的娃娃,娃娃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看他,眼珠黑得像墨,没有一点光。娃娃的手背上,竟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像用朱砂点的——那是陈家小姐的标记!他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再问,妇人已经抱着娃娃走进了雾里,红布包落在柜台上,没带走。李老三追到门口,只看见地上有一串浅淡的脚印,脚印旁还掉着一缕乌黑的长发,和银料上的黑毛一模一样。
他拿着那块发黑的银料,坐在铺子里发了一下午呆。银料放在阳光下,竟泛着淡淡的红光,嵌着的黑毛像活了一样,轻轻颤动。他用锤子敲了敲,银料发出的不是清脆的“当当”声,而是沉闷的“咚咚”声,像敲在人的骨头上。到了傍晚,雾散了些,他发现银料的缝隙里,竟渗出来些暗红的液珠,凑到鼻尖闻,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混着玉兰香——和陈家小姐当年用的胭脂味一模一样。
“邪门。”李老三骂了一句,想把银料扔了,可手刚碰到银料,就被粘住了。那银料像有吸力,紧紧吸着他的指尖,他用力一扯,指尖竟被粘掉一小块皮,血珠滴在银料上,瞬间就被吸了进去,银料的颜色变得更红了,像浸了血的玛瑙。
夜里,李老三躺在铺子里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总听见柜台上有“滋滋”声,像是银水在冷却。他披了件夹袄,悄悄走到案前——月光透过窗纸,照在那块银料上,银料竟自己熔化成了银水,在坩埚里打着转,像一条银色的蛇。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银水里竟漂着几缕乌黑的长发,细得像丝,在银水里慢慢舒展,像水草一样。
“谁在那儿?”李老三喊了一声,手里的油灯晃了晃,照亮了铺子里的角落——空无一人,只有那锅银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他走近一看,吓得差点把油灯摔了:银水里漂着的,不只是长发,还有半片指甲,指甲上涂着红蔻丹,红得像血,和十年前陈家小姐指甲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想把银水倒了,可刚拿起坩埚,就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话:“别倒,锁还没打好。”声音软乎乎的,正是白天那个妇人的声音。李老三猛地回头,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映在墙上,像被拉长的鬼。影子的手里,竟拿着一把小小的银锁,锁身刻着并蒂莲,和妇人要求的一模一样。
接下来的两天,李老三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白天黑夜地打锁。银水自己会凝固,锤子自己会落下,他只是机械地拿着刻刀,一笔一笔地刻着并蒂莲。刻到第三朵花瓣时,他的手指突然被刻刀划了一下,血珠滴在锁身上,瞬间就渗了进去,花瓣的纹路里,竟冒出几缕黑毛,像莲心长出的细蕊。
到了第三天清晨,长命锁终于打好了。锁身刻着六朵并蒂莲,每朵花瓣的纹路里都嵌着黑毛,锁芯是空的,却透着一股寒气,比冬天的冰还冷。李老三把锁放在柜台上,等着妇人来取。可等了一上午,也没人来。到了中午,邻村的王婆子突然跑了进来,气喘吁吁地说:“李掌柜,快,我家胖娃快不行了,你快给看看!”
李老三心里“咯噔”一下——王婆子怀里抱的,正是那天妇人抱的胖娃。胖娃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嘴唇发紫,闭着眼睛,嘴里不停念叨:“冷……咬我……”王婆子哭着说:“三天前,有个穿蓝布衫的妇人给了我这把锁,说是你打的,让我给娃戴上,说能保平安。可戴上以后,娃就成这样了,白天睡不醒,夜里哭着说锁里有东西咬他!”
李老三低头看胖娃的脖子——那把长命锁正戴在上面,锁身紧紧贴在皮肤上,像长在了肉里。锁身的并蒂莲,在阳光下泛着红光,每朵花瓣的黑毛都竖了起来,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胖娃的肉里。他伸手想去摘锁,可刚碰到锁身,就被粘住了,锁身像有吸力,紧紧吸着他的手指,他能感觉到锁芯里有东西在动,像细小的虫子在爬。
“别碰!”李老三猛地缩回手,声音发颤,“这锁……不是我打的。”
“就是你打的!你看这锁上的记号!”王婆子把锁转了过来,锁底刻着一个小小的“李”字,正是他的落款。李老三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明明没刻落款,这字是怎么来的?他再看胖娃的手腕,那只银镯子还戴在上面,镯子上的并蒂莲,已经变成了黑色,缠着的长发,比三天前更长了,像蛇一样往胖娃的胳膊上爬。
“快送郎中!”李老三喊着,和王婆子一起把胖娃往镇西的郎中家送。路上,胖娃突然睁开眼睛,眼珠黑得像墨,没有一点白仁,他盯着李老三,声音软乎乎的像棉花:“李掌柜,锁芯里的虫子饿了,它们要吃阳气……”
李老三的脚步一顿。他想起十年前陈家小姐失踪那天,他给小姐打银钗时,小姐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银器能聚阴,要是藏了东西进去,会不会吸人的阳气?”当时他只当是小姐的玩笑话,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玩笑。
郎中给胖娃号了脉,摇着头说:“娃的阳气快被吸光了,这不是病,是邪祟入体。那锁有问题,得赶紧摘下来,晚了就来不及了!”
可锁像长在了胖娃的肉里,怎么摘都摘不下来。郎中拿来剪刀,想把锁剪断,可剪刀刚碰到锁身,就被粘住了,锁身发出“滋滋”的声音,像在腐蚀剪刀。胖娃疼得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过木头,锁身的并蒂莲突然渗出血珠,顺着胖娃的脖子往下流,染红了他的衣领。
“用朱砂!”李老三突然想起爹传下来的法子,“朱砂能驱邪,把朱砂撒在锁上!”
王婆子赶紧从家里拿来朱砂,撒在锁身上。可朱砂刚碰到锁身,就被吸了进去,锁身的红光更亮了,锁芯里传来“窸窣”的声音,像虫子在蠕动。胖娃的眼睛瞪得溜圆,指着锁芯喊:“出来了!虫子出来了!”
李老三凑近一看,吓得倒吸一口凉气——锁芯的缝隙里,爬出来几条细如发丝的黑虫,虫身是暗红色的,像浸了血,头上有一对小小的红眼睛,正盯着他看。黑虫爬出来后,顺着胖娃的脖子往上爬,钻进他的耳朵里,胖娃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就不动了。
“娃!我的娃!”王婆子哭着扑上去,想把黑虫拽出来,可刚碰到虫子,就被虫子咬了一口,手指瞬间肿了起来,发黑发紫。郎中赶紧给王婆子敷药,摇着头说:“这是阴虫,靠吸阳气活,碰不得!”
李老三看着胖娃脖子上的锁,突然想起那天妇人给的银料。他找来一把锤子,猛地砸在锁身上——锁身“当”的一声裂开,锁芯里爬出来十几条黑虫,虫身缠着乌黑的长发,头发里裹着半片指甲,指甲上的红蔻丹,和十年前陈家小姐的一模一样。
“是她……是陈家小姐……”李老三的声音发抖。他想起十年前,陈家小姐订银钗时,曾说过要打一把长命锁,给她未出世的孩子。可小姐还没嫁人,怎么会有孩子?他突然想起,小姐失踪前,曾在他铺子里待了很久,盯着一块旧银料发呆,那块银料,和妇人给的一模一样。
胖娃被抬回了家,虽然保住了性命,却变得痴痴呆呆,白天嗜睡,夜里总说胡话,嘴里反复念叨:“红裙姐姐,锁里冷……”王婆子把那把裂开的银锁扔进了镇中心的枯井里,可当天夜里,枯井里就传来女人的哭声,还有“窸窣”的虫鸣声,吓得镇里人再也不敢靠近枯井。
李老三回到银匠铺,坐在铺子里发呆。柜台上的红布包还在,他打开一看,里面不是银子,是一叠黄纸,黄纸上画着看不懂的符,符角处写着“十年沉冤,银锁为证”八个字,是用暗红的墨水写的,像是血。他突然想起前阵子纸人铺着火后,刘望山说的话:“那老妇不是来订纸人的,是来破我的禁忌,让邪祟附在纸人身上。”
夜里,李老三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红裙的姑娘,站在他的铺子里,手里拿着那把裂开的银锁,锁芯里爬着黑虫。姑娘的脸是陈家小姐的模样,手背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指甲上涂着红蔻丹。她笑着说:“李掌柜,谢谢你帮我打锁,这锁里藏着我的孩子,他饿了十年,该吃阳气了……”
“你的孩子?”李老三问。
“是呀,”姑娘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股怨气道,“十年前我怀了孩子,被人害死在老槐树下,孩子的魂魄藏在了银料里。我找了十年,终于有人帮我把锁打好了,这样我的孩子就能吸阳气,重新活过来了……”
李老三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坐在案前,手里拿着刻刀,正在给一块银料刻并蒂莲。银料上嵌着几缕黑毛,渗着血珠,和妇人给的一模一样。铺子里的油灯亮着,照在墙上,映出一个穿红裙的影子,影子手里拿着一把银锁,锁芯里爬着黑虫,正对着他笑。
他吓得跑出银匠铺,在镇街上跑了半夜,直到天快亮时,才敢停下来。他回头看,铺子里的灯还亮着,映出的影子越来越大,像要从墙上爬下来。镇东头的老槐树下,传来“沙沙”的梳头声,和十年前王二嫂失踪时的声音一模一样。
第二天,镇里的人发现李老三的银匠铺关了门。门板上贴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银锁噬阳,阴虫索命”八个字,是用暗红的墨水写的,像是血。有人透过门缝往里看,看见柜台上放着一把银锁,锁身刻着并蒂莲,锁芯里爬着黑虫,虫身缠着乌黑的长发,头发里裹着半片指甲,指甲上的红蔻丹,红得像血。
从那以后,青雾镇的人再也没人敢打长命锁。镇东头的银匠铺一直关着门,门板上的铜铆钉慢慢生锈,拼成的锁形记号,像一张咧开的嘴,在雾里对着镇里人笑。每逢月圆夜,铺子里就会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银声,还有女人的哭声,软乎乎的像棉花,混着“窸窣”的虫鸣声,飘在镇东的雾里。
有天夜里,镇西的张守义路过银匠铺,听见铺子里有人说话:“李掌柜,再给我打一把锁,这次要刻十朵并蒂莲,锁芯里要藏满阴虫……”声音软乎乎的,正是当年让他做红绣鞋的那个影子的声音。张守义吓得往回跑,回头看见铺子里的灯亮了,映出一个穿红裙的影子,手里拿着一把银锁,锁芯里的黑虫,正顺着门缝往外爬,爬向镇中心的枯井,爬向镇南的纸人铺废墟,爬向青雾镇的每个角落。
镇里的老人说,那穿红裙的影子,就是陈家小姐。她找了十年,终于集齐了四样东西:老槐的头发,绣鞋的莲花,纸人的眼睛,还有银锁的阴虫。她还要找六样东西,等十样东西集齐了,青雾镇的人,就都要变成她孩子的祭品了。
而镇东头的银匠铺,至今还关着门。雾浓的时候,有人会看见铺子里的灯亮着,映出一个银匠的影子,正在打锁,锁身刻着并蒂莲,锁芯里爬着黑虫,旁边站着个穿红裙的姑娘,手背上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指甲上涂着红蔻丹,正对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