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一章 齿轮衔月
晨露在青瓦上凝成细珠时,杜恒砚刚把最后一根游丝缠上摆轮。黄铜齿轮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浸过月光的河石。他对着放大镜呵了口气,白雾漫过镜片的瞬间,竟看见自己的影子叠在表芯里——那影子肩上落着片银杏叶,是沈嘉萤今早来送画时,发梢扫过他肩头落下的。
木门“吱呀”响时,他正用镊子夹着酒精棉擦表壳。沈嘉萤抱着画夹站在门槛上,蓝布裙沾着点青灰,像是从巷尾的灰墙蹭过。“巷口的老银杏开始落叶了,”她把画夹往柜台上一放,露出里面的画——满地金黄的银杏叶间,修表铺的木门半掩着,一缕暖光从门缝漏出来,在叶面上淌成银线,“我把你的台灯画得亮了些,像在叶堆里藏了个小月亮。”
杜恒砚的指尖划过画里的光痕,纸页上还留着未干的颜料,蹭在指腹上,像沾了点碎金。“昨天送来的那只古董钟,”他转身从里屋搬出个木盒,“机芯里藏着个银质的小月亮,你看像不像?”
木盒打开时,一股樟木的清香漫出来。银月亮被磨得发亮,边缘刻着细密的星纹,背面还粘着点暗红的丝线——像是从某个香囊上脱落的。沈嘉萤捏起银月亮对着光看,星纹的阴影投在画纸上,正好落在那缕暖光里,像真的把月亮嵌进了画里。
“这钟的主人,”她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那位总穿灰布衫的老先生?上次我看见他在巷口捡银杏叶,说要夹在书里当书签。”
“是他。”杜恒砚往钟机芯里滴了滴机油,齿轮转动的声音顿时清透许多,“他说这是他妻子的嫁妆,当年在月光下订的亲,妻子亲手把这银月亮嵌进钟里,说‘钟走一圈,就是我想你一次’。”
沈嘉萤的笔尖在画纸上顿了顿,忽然添了个小小的身影——穿灰布衫的老人正蹲在银杏叶堆里,手里捧着那只古董钟,钟摆晃啊晃,把银月亮的影子投在他的布鞋上。“这样,”她把画举起来,“银月亮就不会孤单了。”
窗外的银杏叶被风卷着飘过窗台,像一群金色的蝴蝶。杜恒砚忽然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些零碎的银饰:断了链的银铃、缺了角的银锁,还有半枚刻着月亮的银片——是多年前修表时攒下的,总想着哪天能熔了重铸点什么,却一直没舍得。
“这个给你,”他把半枚银片推过去,“补在你的画里,让它变成个完整的月亮。”
银片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硬生生掰断的。沈嘉萤摩挲着断裂处的毛刺,忽然想起自己画夹里也有半块碎镜片——是上次摔了调色盘时留下的,边缘同样带着倔强的棱角。她赶紧翻出来,把银片和镜片拼在一起,月光透过镜片照在银片上,竟真的凑成了个圆,像被时光补好的月亮。
“你看!”她眼睛亮起来,“它们原来是一对!”
杜恒砚看着那枚拼凑的月亮,忽然想起师父的话。很多年前,师父指着墙上的老挂钟说:“物件和人一样,总有缺漏,可遇上对的人,缺漏也能变成独一无二的记号。”他当时不懂,直到看见沈嘉萤把碎镜片往银片上凑,才明白所谓“对的人”,原是能看懂彼此藏在棱角里的温柔。
“钟摆该上弦了。”他拿起钥匙插进钟侧的孔里,顺时针转了几圈,银月亮随着钟摆轻轻晃,影子在墙上织出细密的网。沈嘉萤的画被风吹得掀动起来,画里的暖光与墙上的月影交叠,像把两个世界缝在了一起。
“我想起个故事,”她忽然放下画笔,“小时候奶奶说,月亮碎了的时候,就会变成星星落下来,被有心人捡去,拼出个新月亮。”她指着那枚拼凑的月亮,“说不定,这银片和镜片,就是被我们捡着的星星呢?”
古董钟忽然“铛”地响了一声,惊飞了停在窗台上的麻雀。银月亮的影子在墙上跳了跳,正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她捏着镜片,他捏着银片,指尖相触的地方,沾着银粉和颜料,像落了层星光。
杜恒砚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被巷口传来的吆喝声打断。卖糖人的小贩推着车走过,糖香混着银杏的清苦漫进来,把铺子里的空气泡得甜甜的。沈嘉萤忽然抓起那枚拼凑的月亮,往他的工具箱上贴:“就放这儿吧,当我们的新月亮。”
他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发梢的银杏叶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像在点头。工具箱的木纹里还留着上次修表时蹭的表油,与银月亮的光混在一起,竟像幅浓缩的星图。
暮色漫进窗户时,古董钟的银月亮已经随着钟摆转了无数圈。沈嘉萤收拾画具时,发现画里的暖光旁多了个小小的银点——是杜恒砚用银粉添的,像颗落在光里的星。
“明天还来,”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手里捏着片银杏叶,“带新调的金色颜料,把银月亮的星纹画得再亮些。”
杜恒砚站在柜台后,看她的身影被银杏叶的影子切成片,又随晚风慢慢连缀成线,通向巷口的光晕里。古董钟的银月亮还在转,钟摆晃一次,就把他的影子和画里的人影缠紧一分,像用时光的线,在青石板上织出张网,网住了银杏叶,网住了银月亮,还有从指缝间漏下来的、没说出口的那句“好”。
他拿起那半枚银片,对着灯光看,断裂处的毛刺已经被他悄悄磨平了些。原来最好的修补,不是让缺漏消失,而是让彼此的棱角,在时光里慢慢变得温柔,像这银月亮与碎镜片,凑成独一无二的圆。
第二百七十二章 银霜落画
晨雾漫过旧巷的青瓦时,杜恒砚正用鹿皮布擦拭那只古董钟的银月亮。雾汽沾在镜片上,晕出片朦胧的白,倒让银月亮的星纹显得更柔和了些。门轴“吱呀”一声轻响,他抬头便看见沈嘉萤站在雾里,蓝布裙沾着露水,怀里的画夹裹着层薄霜。
“巷口的石狮子结了冰花,”她把画夹往柜台上放,呵出的白气混着雾散开,“我画了张速写,你看像不像披了件水晶衣?”
画纸上的石狮子覆着层晶莹,鬃毛的纹路被冰花拓得格外清晰,眼睛处留着块空白,正对着修表铺的方向。杜恒砚指尖碰了碰画纸,冰凉的触感像触到了晨雾的心脏。“这里该添点光。”他拿起她的铅笔,在空白处轻轻打了个圈,“雾散了,太阳会从东边照过来,正好落在石狮的眼睛上。”
沈嘉萤笑着夺过笔:“早想到啦。”她往铅笔上沾了点金色颜料,小心翼翼地填进圆圈里,“这样就像嵌了颗小太阳,对吧?”
颜料未干的金色在雾中泛着暖光,倒真像石狮眨了眨眼。杜恒砚转身从里屋端出盆炭火,铜盆里的炭块烧得正红,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地晃。“昨天那只怀表修好了。”他从工具箱里取出个锦盒,打开时,里面躺着只银壳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朵半开的梅,“表盖合页松了,我换了个银轴,你试试。”
沈嘉萤捏着表链轻轻一掀,“咔嗒”一声脆响,表盖弹开的角度刚刚好。表盘上的珐琅彩已经有些磨损,却透着股温润的旧气。“这梅花刻得真好,”她指尖抚过花瓣,“像你后院那株老梅,总在最冷的时候开花。”
“是位老太太送来的,”杜恒砚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星子跳起来,映亮他眼角的细纹,“说这是她先生年轻时送的定情物,当年他在梅树下给她戴的表链,现在先生走了,表也不肯走了。”
怀表的指针在他调试下轻轻转动,滴答声混着炭块的噼啪声,像在数着旧时光。沈嘉萤忽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抽出张纸,上面画着个雪天的场景:老两口坐在梅树下的石凳上,老太太正给老先生戴围巾,怀表从老先生的口袋里露出来,表链上挂着片风干的梅花。
“我猜他们年轻时一定很浪漫。”她把画放在怀表旁,“你看,这样是不是就完整了?”
杜恒砚的目光落在画中梅树的枝干上,忽然起身:“后院的梅枝该剪了,要不要去看看?”
后院的梅树歪歪斜斜地倚着墙,枝桠上还挂着没化的霜,像撒了把碎银。沈嘉萤伸手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指尖刚碰到树皮,就被杜恒砚拉住了。“有刺。”他从工具箱里拿出把小剪刀,小心翼翼地剪掉枝桠上的尖刺,“去年修剪时没留意,竟长了这么多。”
剪刀开合的轻响里,她忽然发现他指腹上有道浅疤,像被什么东西划的。“这疤是怎么来的?”她轻声问。
他剪枝的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很多年前,给个小孩修表,他闹着要自己来,不小心把螺丝刀戳到我手上了。”
“那小孩后来呢?”
“跟着父母搬走了,听说现在成了医生。”他剪下根带着花苞的枝桠,递给她,“这枝能活,插在水里试试。”
沈嘉萤把梅枝插进窗台的玻璃瓶里,霜花在室温里慢慢化成水珠,顺着花瓣往下淌,像梅在流泪。她忽然想起画夹里的张旧稿——是她刚搬来巷口时画的,修表铺的木门紧闭着,门口堆着扫不尽的落叶,那时她总觉得这铺子像座孤岛,直到某天杜恒砚为她修好了摔碎的画夹搭扣,她才敢踏进来。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觉得你像块捂不热的铁。”她转过身,看着正在收拾工具的杜恒砚,“可现在觉得,你比谁都细心。”
他的耳尖微微发红,低头继续整理剪刀:“只是修表修久了,习惯了小心。”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雾气也散了些,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斜斜地照进后院。沈嘉萤忽然拉着他往屋里跑:“快!看怀表!”
阳光正好落在那只银壳怀表上,表盘的珐琅彩在光里流转,像浸在水里的宝石。表盖内侧的梅花在光线下显出层浅淡的粉色,像是忽然绽放了。“你看!它在开花!”沈嘉萤指着梅花,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杜恒砚看着那抹粉色,忽然想起老太太送表来时说的话:“他总说,等梅花再开时,就带她去看海。可这表停了三年,海没看成,人也走了。”
“那我们替他们去看?”沈嘉萤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唐突,脸颊瞬间红了,“我、我是说……等梅花谢了,天气暖了,去海边画风景,说不定能找到点灵感。”
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拿起那只怀表,轻轻放在她手心:“带着它吧,说不定走到海边时,它会自己接着走呢。”
表壳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暖暖的。沈嘉萤忽然想起今早路过巷口的杂货店,老板娘说杜恒砚年轻时总在海边修船钟,后来不知为什么回了旧巷。她当时没敢问,现在看着他收拾工具的背影,忽然觉得那些没说出口的过往,就像怀表的机芯,藏在精密的齿轮后,等着被时光慢慢拆开。
“下午我想去趟旧货市场,”她把怀表放进画夹,“听说那里有老相机卖,想拍些巷景当素材。”
“我陪你去。”杜恒砚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里的老板认识我,能便宜点。”
沈嘉萤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阳光穿过窗棂落在画夹上,把那幅梅树下的画照得透亮。她忽然觉得,那些尘封的记忆也好,未说出口的话也罢,或许都不用急着弄明白。就像这旧巷的时光,慢慢走,慢慢品,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霜化成水,让梅开出花,让停摆的表,重新走出温柔的刻度。
她拿起那枝带苞的梅枝,往玻璃瓶里添了点水:“等它开花了,我们就去海边,好不好?”
杜恒砚正在擦桌子的手停了下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把鬓角的银丝照得格外柔和。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只修好的怀表,轻轻晃了晃。清脆的滴答声里,他点了点头,像在对她说,也像在对时光里的某个人说:“好。”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屋檐上的冰棱开始融化,水珠顺着青瓦往下滴,在地面敲出细碎的响。那枝梅苞在水里轻轻颤着,像在应和着这份默契,悄悄积蓄着绽放的力量。
第二百七十三章 梅香浸纸
晨露还凝在窗棂的雕花上时,杜恒砚已经坐在工作台前。台灯的光晕里,他正用镊子夹着极小的螺丝刀,拆解一只黄铜怀表的机芯。齿轮间积着经年的油污,像藏了许多没说出口的话,得一点点耐心挑开。
木门被风推得轻晃,带进来的不只是凉意,还有缕若有若无的香气——是腊梅的味道。他抬眼,看见沈嘉萤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枝刚折的腊梅,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黄得像揉碎的阳光。
“后院的梅花开了,”她把花瓶放在工作台的角落,梅香瞬间漫开来,混着机油的清冽,竟生出种特别的暖意,“我挑了枝开得最旺的。”
杜恒砚的目光落在那枝梅上,花瓣薄如蝉翼,却透着股倔强的劲儿。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清理齿轮,金属摩擦的轻响里,梅香像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弄着空气里的尘埃。
沈嘉萤没打扰他,自顾自地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摊开画纸。笔尖在纸上划过,先勾勒出工作台的轮廓:散落的工具、半拆的怀表、台灯的光晕,然后是那枝腊梅,黄得亮眼。她画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杜恒砚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鼻梁上架着副旧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专注得像在与机芯对话。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笔尖悬在半空,“我小时候住的巷口,也有个修表铺。”
杜恒砚拆齿轮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铺子里的老爷爷总爱哼同一支曲子,”沈嘉萤的笔尖在纸上轻轻点着,画出个模糊的老人轮廓,“他修表时会把零件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排兵布阵。有次我把妈妈的手表摔碎了,哭着去找他,他没骂我,只是让我坐在旁边看他修,还给我颗糖吃。”
她的声音很轻,像落在梅瓣上的露水。杜恒砚手里的镊子稳稳夹起个小齿轮,放进酒精棉里擦拭,听着她的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确实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碎成几片的手表冲进铺子里,哭得满脸通红。那时他还年轻,性子急,却被那哭声软了心肠,特意放慢了动作,让她看清楚每一步怎么修,怕她再害怕。
“那手表后来修好了吗?”他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修好了,”沈嘉萤笑起来,笔尖在画纸上添了颗小小的糖,“老爷爷说,物件坏了能修,心要是慌了,就得慢慢哄。”她顿了顿,看向他手里的怀表,“你是不是也觉得,修表就像在哄那些慌了的时光呀?”
杜恒砚把清理干净的齿轮放回托盘,它们在灯光下泛着银亮的光。他抬眼看向她的画纸,上面的修表匠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和自己有几分像,旁边的小姑娘扎着羊角辫,正睁大眼睛看着工作台。画里的腊梅斜斜伸过来,花瓣落在工具盒上,像撒了把金粉。
“或许吧。”他拿起另一个零件,“有些时光走得太急,齿轮都乱了套,得拆开了,重新排好,才能再往前走。”
梅香越来越浓,不知什么时候,阳光已经爬上窗台,透过玻璃照在工作台上。沈嘉萤忽然发现,画纸上的修表匠手边,多了朵小小的梅花,是她下意识画上去的。而杜恒砚清理完最后一个零件,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却像有什么东西随着梅香悄悄融开了。
中午时分,巷口的叫卖声渐渐热闹起来。沈嘉萤去买了两个梅花糕,回来时见杜恒砚正对着那枝腊梅出神,手里拿着块没刻完的银片,似乎在犹豫什么。
“尝尝这个,”她把梅花糕递过去,“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
他接过,咬了一口,糯米的甜混着豆沙的绵,还有点淡淡的梅香。“手艺不错,”他含糊地说,目光又落回银片上。沈嘉萤凑过去看,发现银片上已经刻出了半朵梅花的轮廓,线条细腻,像真的花瓣一样。
“这是要做什么呀?”她好奇地问。
“想给怀表配个表坠,”他指尖划过银片的边缘,“之前的主人说,她先生送表时,还送了支梅花簪,后来弄丢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沈嘉萤眼睛一亮,拿起画纸在旁边比了比:“我帮你画个样子吧?就照着这枝梅,再添两只小蜜蜂,会不会更热闹些?”
她飞快地在纸上画起来,梅枝上的花瓣层层叠叠,两只小蜜蜂停在花蕊上,翅膀的纹路都清晰可见。杜恒砚看着画稿,又看看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旧巷的时光,好像真的被什么东西悄悄拨快了些,那些尘封的角落,也被梅香和画笔一点点照亮了。
傍晚时,杜恒砚终于刻完了银片。梅花的纹路里填了点淡金,两只小蜜蜂的翅膀透着细光,别在怀表链上,轻轻一晃就发出细碎的响。沈嘉萤把画收进画夹,看着他把怀表装进锦盒,忽然说:“明天要不要去巷尾的茶馆坐坐?听说那里的玻璃窗能看见整个巷弄的屋顶,雪化了之后,青瓦上会冒热气,像好多小云朵呢。”
杜恒砚捏着锦盒的手顿了顿,抬头看见她眼里的光,像落了星子。窗外的腊梅在暮色里轻轻晃着,花瓣上的露水坠下来,打在窗台上,像句没说出口的应答。他把锦盒放进抽屉,缓缓点了点头,梅香浸着纸,画里的时光和眼前的日子,好像终于在这一刻,慢慢合在了一起。
第二百七十四章 灯影叠窗
暮色像块浸了水的棉布,慢慢压下来时,杜恒砚刚把最后一只齿轮嵌回怀表机芯。金属咬合的轻响里,门外传来沈嘉萤的声音,带着点跑调的哼唱,像只雀儿落在台阶上。
“还在忙?”她推开门,怀里抱着个纸包,水汽从包角渗出来,带着甜丝丝的热气。“张婶新蒸了米糕,放了桂花,给你留了块。”
他抬眼时,正撞见她额角的碎发被风吹得乱晃,鼻尖沾着点白面粉,像只偷舔了面盆的猫。工作台的台灯斜斜照过去,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和挂着的旧钟影子叠在一处,钟摆晃一下,她的影子就跟着颤一下。
“刚修好。”他把怀表合上,金属壳子发出清脆的“咔嗒”声。那是块民国时期的老怀表,表盖内侧刻着朵模糊的兰草,是上午一位老太太送来的,说这是她先生年轻时送的定情物,走针越来越慢,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沈嘉萤把米糕放在角落的瓷盘里,凑过来看那怀表。“这花纹真好看,”她指尖轻轻点着表盖,“像你后院那丛兰草,只是没那么精神了。”
杜恒砚没接话,拿起麂皮布细细擦拭表壳。后院的兰草是去年春天栽的,不知怎么总蔫着,像缺了点力气。他忽然想起,老太太说她先生去世那天,这表就慢了半拍,之后越来越慢,像在跟着人心往下沉。
“我画了张画,”沈嘉萤忽然从画夹里抽出张纸,“你看像不像你这铺子?”
纸上是修表铺的傍晚,台灯的光晕在地上铺成块暖黄的圆,里面散落着工具和零件,墙角的竹椅上搭着件灰布衫,窗外的青瓦上落着只白猫,尾巴正扫过瓦片。最妙的是墙上的钟,指针停在酉时,钟摆却画成了兰草的样子,轻轻晃着。
“钟摆画错了。”他说,嘴角却抿不住笑意。
“我知道,”她得意地扬了扬画纸,“故意的。兰草摆起来,不比铁片子好看?”
他被这话逗笑了,拿起桌上的小刻刀,在一块废银片上慢慢刻着。沈嘉萤凑过去看,见他刻的是只猫尾巴,蜷成个圈,正好能套在怀表链上。“给白猫做的?”她问。
“给兰草做的。”他低头继续刻,银屑簌簌落在桌上,像碎掉的月光。“老太太说,她先生以前总爱用猫尾巴逗她笑。”
沈嘉萤没再说话,只是坐在旁边看他刻。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的影子歪着头,他的影子低着头,偶尔动一下,像两株挨得很近的植物。米糕的甜香混着银屑的冷光,在空气里慢慢酿着,连墙角的旧钟,好像都走得轻了些。
起风时,院外传来猫叫。沈嘉萤跑到门口看,见那只白猫正蹲在对面的瓦上,尾巴一甩一甩的。“它好像在等什么。”她说。
杜恒砚把刻好的猫尾坠穿进表链,怀表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或许在等兰草开花。”他走到门口,和她并肩站着。晚风带着潮气,吹得两人的衣角都贴在了身上。
“你说,”沈嘉萤忽然歪过头,“我们会不会也变成墙上的影子?等几十年后,有人看着影子,猜我们在做什么。”
他看向墙上的影子,她的影子正随着她说话的动作晃着,发梢扫过他的影子,像在写字。“也许吧,”他说,“但得先把兰草养开花。”
沈嘉萤笑起来,从画夹里抽出张纸,飞快地画了朵兰草,塞进他手里:“给它施点肥。”纸上的兰草沾着点金粉,在暮色里闪闪的,像撒了把星星。
他把画纸折成小方块,放进怀表盖里,和那朵刻着的兰草贴在一处。怀表合上时,发出的“咔嗒”声,竟和墙上旧钟的“滴答”合上了拍。
米糕渐渐凉了,沈嘉萤收拾画夹要走,他忽然叫住她:“明天……带支兰草来。”
“啊?”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睛亮得像落了灯,“后院那丛蔫的?”
“嗯。”他点头,“换个花盆试试。”
她跑出门时,影子在地上跳了两下,像只受惊的鹿。他站在门口看,见她跑到对面瓦下,对白猫说了句什么,白猫竟跳下瓦,跟着她走了。银质的猫尾坠在怀表链上轻轻晃着,兰草的影子被风吹得动起来,真像钟摆一样,晃啊晃的,把时光都晃软了。
回到工作台前,他把怀表放进锦盒。米糕还放在角落,甜香依旧。他拿起那朵银质猫尾坠,对着灯光看,见上面刻着细小的纹路,像猫毛,又像兰草的叶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傍晚,有个姑娘举着碎表冲进铺子里,哭得满脸通红,他也是这样,坐在灯下,一边修表,一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说,她的猫丢了。
原来有些影子,早就刻在了墙上,等另一个影子来,慢慢把空白处填满。他拿起刻刀,在银片上又刻了朵小小的桂花,想着明天沈嘉萤带兰草来时,给她别在发间。窗外的风更柔了,吹得院角的兰草,轻轻摇了摇。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兰草试新泥
晨霜在青石板上结了层薄壳,踩上去咯吱作响。沈嘉萤抱着个红陶花盆站在修表铺门口,盆里栽着株蔫头耷脑的兰草,叶片上还沾着点露水,像没睡醒的孩子。木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松节油味,混着炭盆的暖意,勾得人想往里钻。
“进来吧,风大。”杜恒砚的声音从铺子里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轻响。
她推门时,木轴发出“咿呀”的呻吟,像老座钟的摆锤蹭过铁锈。铺子里的台灯照着一桌零件,杜恒砚正用放大镜盯着一枚齿轮,镊子捏着的游丝细如蛛丝,在灯光下泛着虹彩。墙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把他的侧脸映得发红。
“兰草带来了。”沈嘉萤把花盆放在工作台的角落,陶盆的粗粝感和旁边精致的零件形成有趣的对比,“张婶说用腐叶土栽能活,我昨天特意去后山挖的。”
杜恒砚放下镊子,目光落在兰草上。叶片虽蔫,根却白胖,藏在旧土里,像攒着股没处使的劲儿。“是该换盆了。”他从里屋搬出个小木盒,里面装着小铲子、喷壶,还有包黑褐色的土,“这是去年秋天攒的腐叶土,拌了点河沙,透气。”
沈嘉萤蹲在炭盆旁,看着他小心地把兰草从旧盆里脱出来。根须缠着的旧土簌簌落下,露出密密麻麻的白色根尖,像老人的胡须。“轻点儿,别弄断了。”她忍不住提醒,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
“断不了。”杜恒砚的指尖沾着泥土,动作却稳得很,“兰草的根看着嫩,其实韧着呢。”他把脱了盆的兰草放进新盆,用小铲子一点点填进腐叶土,“填一半就好,留着点空间让根透气。”
晨光透过窗棂漏进来,落在新换的兰草上,叶片似乎悄悄挺括了些。沈嘉萤忽然想起什么,从画夹里抽出张纸,上面画着个小小的庭院:青石板铺的小径旁,摆着排红陶盆,里面的兰草都开着淡紫色的花,蝴蝶停在花瓣上,翅膀的纹路像极了修表用的游丝。
“我猜它开花会是这样的。”她把画纸铺在花盆旁,笔尖点着画中的花蕊,“你看这颜色,用藤黄调了点赭石,像不像你那只珐琅怀表的底色?”
他这才抬头,视线落在画纸上。画里的兰草叶片舒展,花瓣纤薄,竟和记忆中母亲养过的那盆一模一样。“像。”杜恒砚的声音有些发涩,“我母亲以前也爱养兰草,说花开时能闻见月光的味道。”
沈嘉萤的笔尖顿了顿,没再说话。她看着他往兰草根部喷水,水雾在灯光下凝成细小的彩虹,落在他沾着泥土的手背上,像撒了把碎钻。忽然发现,他修表时总带着股不容错漏的严谨,换盆时却多了份难得的柔和,像把锋利的刻刀忽然学会了绣针的温柔。
“昨天那只怀表,”她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表盖内侧的兰草刻好了吗?”
“刻好了。”杜恒砚从锦盒里取出那只银壳怀表,表盖内侧的兰草纹路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叶片的脉络用细錾子凿过,泛着哑光的白,“老太太说下午来取,顺便想看看新换的兰草。”
沈嘉萤轻轻掀开表盖,“咔嗒”一声脆响,表盖弹开的角度刚刚好。表盘上的指针在晨光里轻轻转动,滴答声混着炭盆的噼啪声,像在数着新换的时光。“这兰草刻得真好,”她指尖抚过纹路,“比我画的有劲儿。”
他忽然从工具箱里翻出个小布包,里面裹着枚银质的花形别针,花瓣是兰草的样子,花蕊嵌着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给你的。”他把别针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猛地缩回手,“上次修表时多做的,别在画夹上好看。”
沈嘉萤捏着别针,银片的凉意透过指尖漫上来,珍珠的温润却贴着皮肤,像把两种温度揉在了一起。“谢谢。”她把别针别在画夹的布带上,兰草花正好对着画里的庭院,像从纸上跳出来的一样。
兰草换完盆,杜恒砚把它摆在窗台上,阳光正好落在叶片上,映出清晰的叶脉。沈嘉萤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切成小方的米糕,还冒着热气。“张婶说新蒸了红糖糕,配兰草的新土味正好。”
他拿起一块,米糕的甜混着腐叶土的清苦,竟生出种特别的味道。“比上次的桂花糕甜些。”他含混地说,嘴角沾了点红糖,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沈嘉萤笑着递过手帕,指尖擦过他的嘴角时,碰着点温热的触感。她猛地缩回手,耳尖却红了,低头盯着窗台上的兰草:“你说它什么时候能开花?”
“快了。”杜恒砚看着兰草悄悄挺括的叶片,“换了新土,又有太阳照着,用不了多久。”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兰草认主,得顺着性子养,急不得。就像有些人,看似冷淡,其实心里藏着团火,得慢慢焐,才能焐出暖意来。
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了,晨光却越来越暖。沈嘉萤收拾画具时,发现兰草的叶片又挺括了些,叶尖上的露水正顺着叶脉往下淌,像在点头。她忽然拿起画笔,在画纸的角落添了两只交握的手,一只沾着泥土,一只捏着修表的镊子,旁边的兰草开得正好。
“这样,”她把画纸推给他看,“就不会忘了今天的兰草是什么样子。”
杜恒砚的目光落在画里交握的手上,忽然想起换盆时,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沾着泥土的手,像片羽毛落在心尖上。他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只刻着兰草的怀表,轻轻放在画纸上。表盖内侧的兰草与画里的兰草重叠,竟像同株开出的花。
巷外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推着车走过青石板路,铃铛叮铃铃地响。沈嘉萤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手里捏着片兰草叶:“下午我再来看看它,说不定就开花了呢。”
他站在铺子里,看她的身影被晨光拉得很长,画夹上的兰草别针随着脚步轻轻晃,像只展翅的蝴蝶。窗台上的兰草在阳光下静静立着,叶片上的露水折射出细碎的光,像藏着些没说出口的话。
杜恒砚拿起那只怀表,对着阳光看。表盖内侧的兰草纹路里,还沾着点新换的腐叶土,在光里泛着黑褐色的光。原来最好的时光,不是崭新如初,而是带着点泥土的温度,像这兰草,换了新泥,才能慢慢舒展,开出属于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