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默然和芬芳挣扎着终于爬上了山顶,衣服像从后面被被扯着裹在身上,不扶着点树感觉能被吹跑。芬芳吓得坐在地上,抱着身旁的一块石头,冻得瑟瑟发抖,倔强地咬着嘴唇。肖默然扶着棵树俯瞰山下,与兰心当时看到的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物,不禁有些忧虑,兰心这时候在哪里?
“芬芳啊,你听过上山容易下山难没?”
“当然听过,我还听说过骑虎难下。我们现在不就是这样,不光爬到山顶骑虎难下,往哪里走、要怎么做也是骑虎难下。”芬芳上牙打着下牙哆哆嗦嗦地回应着,经过这才刚开始的一段翻山的障碍,好像有点信心不足。
“听口气怎么有点沮丧,是害怕了吧?”
“我才没怕,就是冷。打从逃出来就没害怕过,只是这一路上来,走的是没路的路,往下该怎么走也还不清楚,有点迷茫。”
“呵,什么叫逢山开路,我们这不就是么。现在先解决下山的事,下去了再说,走吧。”
“好不容易上来了,才发现下山更难。”
“咱们俩,现在就是这么个境况。千万小心啊,没路脚底下得一步一探地走,别滑了。”两个人用绳子捆在腰上连在一起,芬芳在前面边探路边蹭着往下走,肖默然在后面一步一顿地做着秤砣,感觉比自己一个人下山还费劲,好在芬芳体重轻,又饿了几天了,拽她还行。
“以前爬山走的路没这么难,有时候也觉着险,但心里有底,觉着能下去,没问题。这条路怎么这么难走。”芬芳的眼睛一点也不敢离开脚底下,时不是摸一下腰上捆着的绳结。
“咋了,有我拽着你还感觉没底了?结实着呢,注意着点就行。”
“默然哥,你说那些巡逻队和卫星能侦察到我们吗?”
“能!照咱俩这个走法,迟早被侦察到。不过照这几天观察的情况看,这个地方比较偏僻又还是座山,它们的注意力应该不在这。它们的主要任务还是监控已经芯片化的区域,并起到信号探测、收集、中转的作用,毕竟芯片信号的辐射距离有限,所以我们暂时还算是安全。”
“那好吧,我看着脚底下,你给咱们注意着点天上。”
临到山脚下时,肖默然大概计算了下时间,再看看周围的环境,觉得兰心应该是先到了,应该是觉得附近没有合适的会合点,只有前面隐约可见的村子。
“我算了算,兰心应该比我们先到,这附近没有隐蔽的地方,隔远一点什么都看不到,她肯定是在前面的村子那儿等我们。我们也快走吧。”
下了山,整理好行装,其实也没什么行装了,食物也没了,抓紧赶到前面的村子,也许可以找点补给。
到了村口,他们没着急进去,时间有限,必须在下一拨巡逻队来之前要么在村子里找个足够安全的地方隐蔽起来,要么抓紧找到兰心会合,离开这个村子。肖默然回头看了看来时的路,山体正中与村子的连线正是他们追踪芯片注射者们要走的方向。
方向没错,顾不上等天黑了,他们俩悄悄潜进村子。
“芬芳,这里人不多,我们就顺着路走,注意要低着头。那些注入了芯片的人,没有念头的时候不会显示对话框,所以他们大多时候都是低头走路、低头吃饭,熟人间互相看不到也不打招呼的,胆子放大一点就当什么事都没有。走!”
两个人装成要饭的,见到敞开门的村户就进去,低头捧着双手,那些村户大多善良,没什么想法就回屋拿点可食的东西给他们;他们把食物小心翼翼地装起,再指指破烂不堪的衣服,有几户人家会给他们一两件旧衣服。这样壮着胆子挨户走,比前次悄悄摸摸地拿东西好多了。
东转西转了一大圈,可就是没找到兰心的一点踪迹,难道她去了别的地方,根本没来过这个村子?还是她仍旧在山上遇到了什么突发情况耽搁了?就在他们准备放弃要离开村子的时候,芬芳突然看到地上的一截红领子,“默然哥,这是兰心姐的,我认得。上次我们从那个镇子取了些衣服回来,兰心姐专门挑了一件红色的高领外套,我记得特别清楚。”
“坏了,兰心可能出事了。”肖默然心里咯噔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妙。他们基本上走完了这个村子,遇见的村户们都很和善,而且那遗落红领子的周围也并没有打斗挣扎的迹象,地面上只有看起来像一个人的脚印,一定是被空中巡逻队发现掳走了。
“默然哥,兰心姐要是真被带走了,那我们怎么办?”芬芳这时候有点慌乱,不仅是意识到兰心失踪了,更有些担忧,兰心姐一贯小心,而且翻过那座山都没事,怎么就突然被带走了,那伙力量真的那么强大吗?
“芬芳,我们收集的东西够了,必须快点离开这里,快点找到兰心,要找到他们的基地,想办法救出兰心。”
“可默然哥,如果它们的基地就在这个方向上,一定戒备更森严,即使我们找到了,又怎么进去求兰心姐?如果我们都被抓了就全完了,就注定是那个我们都不愿看到的唯一的结局。”
“别担心芬芳,我们不是刚翻过一座山嘛,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想想得到,就能做得到。”
“嗯,我听你的默然哥。”
出了村庄,满眼尽是土丘沟壑,通行条件极为不便,但也便于伪装。他们换上刚收集来的土黄色的衣服,沿着土丘沟壑的边缘走,不易被发现。大略方向明确,就是不知道有多远,只能走着看了。
肖默然的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能不能找到基地救出兰心,但眼下能做的,就只能是走,去寻找。走了大约三四公里的路,回头再看,已经没有了村庄的影子。在他们俩略微休息的时候,突然发现村庄所在地的上空多了许多无人机,不像是例行巡逻。
肖默然指给芬芳看,“那些无人机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看!”
“默然哥,难道是兰心姐被抓走审问,把我们供出来了?”
“不会,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样的存在,这些机器不会审问,能审问的一定是会思考的;只要它会思考,能对话,又不清楚问话对方的想法,以兰心的应变能力,不会的。”这只是肖默然的猜测、假设,或者是安慰芬芳、宽慰自己的想法,可那些无人机为什么突然大批去到村庄那里,除了兰心说了真话,要不就是他们已经被筛查出来,在哪里留下了踪迹被发现?难道是在那个镇子上悄悄取了些东西被告发了,而后它们派出无人机来侦察?
总之,现在还不及想那么多了,再继续往前走可能会被很快发现,但呆在原地不是办法,用不了多久也会被发现。此时的肖默然有点没了主意,是走是停,该如何逃过眼前的这一劫,成了他们迫切要解决的问题。
天渐渐暗下来,村庄上空的无人机还没有撤离,大概是在逐个检查,核对人和物品,核查可能的痕迹。
“脚印!坏了,它们查了这么久,一定会查到脚印。我们留下的脚印与村里其它人的都不一样,出了村一路上只顾着走,没注意留下的脚印。如果真被它们查到,它们迟迟不离开,肯定会查到,用不了多久就会跟上来。芬芳,我们必须离开,你走前面,我在后面清除我们脚印,快!”
危急的情势下,这是唯一的办法了!默然拿出一条破了的衣服,边退着走边扫除痕迹,但这样的行动速度有些缓慢,一旦被追上来就麻烦了,跑都跑不掉。
又走出一段距离,芬芳突然停住,“默然哥你看那边!”说着手指向他们前方的一条沟,有什么东西发着微弱的像是发动机的低沉的噪声。他们走过去,是一架飞机器,应该是突发故障降落在这里。
“走,过去看看。”肖默然领着芬芳悄悄靠近那架飞行器,确认里面没人。
“默然哥,这好像是运送芯片注射者们的那架飞机器,当时在镇子里咱们见过,看起来破破烂烂的那架。”
“好像是,这应该是架老古董机器了,出了故障被遗弃在这里。芬芳,这说明我们的方向是对的。进去看看吧,说不定这老古董还能动弹。”
“这是国产的第一批老型号飞机器,电力驱动的,我看仪表盘上显示还有电,机身和内部没有器件损坏的迹象和味道,应该是飞行过程中哪里接触不良导致飞机临时迫降。我试试能不能修一修,让这台老古董给咱俩跑个腿。”肖默然边说就动手打开操作面板下方的机箱板,逐个部位检查起来。
“默然哥,这你也会啊?太神奇了吧。”芬芳给默然打着小手电,用衣服遮着,防止光透出去。
“我是理科生,大学的时候学过一点皮毛,虽然不是啥好学生,大概还能看懂一点。我要是学习好,你现在认识的我应该是肖工。”
“肖工,这个名字听起来不错。”
“你以后就好好学习吧,也干个工程师啥的,研究出来些克制这种莫名奇妙玩意的技术,克死它们。”
作为略懂皮毛的肖默然“工程师”来说,所谓修理,和年轻时候整治电脑死机和电器故障的路数差不多,看看电路,测测连接,插拔插拔,再反复重启,能好就好了,好不了也没治了。这时候的他干的就是这个套路,逐个板子了解大体构造和线路脉络,再逐个接口拔了重插。
另一边,兰心被锁在一间圆形房间正中的散发着荧光的柱上,顶很高,四面的墙壁上整整齐齐地嵌满了大小规格相同的液晶屏,那根柱子带着兰心缓慢地旋转,她能看到每面屏幕上都有一张人脸,隔一会更换一批,有平静的、有苦笑的、有看起来很烦躁的,各种表情都有。这让她想起了参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时那间墙壁上布满了遇难者相片的展室。这些人是谁?他们怎么会在这里?在转了不知道多少圈之后,她突然发现,那些屏幕里的人表情是会变化的,有重复出现的相同的人,刚才是一种表情,再出现时换了另一种表情,太奇怪了!
“兰心!不错的名字。”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叫自己的声音,诡异,还有点恐怖。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问得好,我就是你,是你的映像。”这时的屏幕里全换成了此刻兰心自己的脸,她能看到自己的表情,张嘴、眨眼甚至鼻孔微微抽一下的细节都在上面。
“什么映像?你这里装了摄像机吗?把我投在屏幕上做什么?”
“哈哈哈,摄像机?太低端了,没用的设备,落后的技术,只有你们现在还在用,包括带你到这来的那些无人机,都只不过是些低端工具而已,在你们人类世界,还有点用处。”那个声音听上去很悠远,但又感觉近在耳旁。
“这么说你不是人?”
“我说过了,我是你们的映像。你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也是你自己。”
“那么,你知道我没有芯片?”
“所以才带你来这里。”
“那就是说,你无法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吗?”
“是的,你很聪明。人类只是芯片的载体,经由芯片,我可以连接你们的思想,提供给你们想要知道的一切,去做应该做的事。”
“你就是那个神秘的控制者?”
“控制者?这个名字听起来也不错,你可以这么称呼我,但只是现在,植入芯片之后,你会改变的。”
在经历了艰苦流浪的日子之后,这是兰心第一次接触到那个神秘的力量,她不知道那个力量具体是什么,以及刚说的“映像”是什么意思,但她清楚,在这里,她是插翅难飞了。不知道肖默然和芬芳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自己留下的记号,他们会不会也被抓了,还是走偏了方向继续在逃亡流浪的路上,这时的兰心脑子里一片混乱,被囚禁在这里,会被植入芯片,会成为液晶屏上的另一张面孔,会失去自己的思想,会被控制着……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做到这些?
兰心瞬时间感觉全身都瘫软了下来,只是被捆在柱子上,没有瘫倒在地。难道这个世界注定就变成一个被神秘力量控制的世界了?一个没有个体本应拥有的自由、独立思想的世界,一个所有人都被同质化了的世界,一个毫无生机的世界,她不敢想象。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