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上海的印象，始于高中晚修时看的新闻周刊，在多期栏目中，有关上海的报道屡见不鲜，可能是上海GDP再创新高，可能是上海自贸区再度拓展，也可能是上海在全国范围内首度实施了某种新战略。
在我真正去到上海之前，我对它唯有“繁华”二字可说；可当真正踏上那片土地之后，我方才惊觉，上海的内核绝不只是繁华，它是一种海纳百川的态度，是一种追求卓越的决心；上海，是一座人文之城，是一座创新之城，亦是一座容纳了无数人抱负的理想之城。
十八岁高考结束后，我有了人生中很多个第一次。第一次坐上了高铁，第一次跨省旅游，第一次看到了曾经那个只出现在电视上的城市——上海。
高考毕业远赴上海的契机来源于我的姐姐，研究生毕业后的她，便选择了留在上海工作。姐姐的人生轨迹颇为“曲折”，她从县城的初中考到了市里的高中，又从市里的高中考上了江苏的大学，又从江苏的大学考到北京的研究生，如今又从北京来到了上海工作。这次暑假我便是受她邀请来到了上海。从上海虹桥站下车出站后，我一眼便看见了姐姐，她穿着一件纯色的白色短袖，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拖鞋，头发简单地盘在后脑勺，戴着一副圆形黑框眼镜，与周围风尘仆仆的旅客格格不入。姐姐还在四处张望，试图寻觅我的身影，我踱步走到她的身边，拉了一下她的手臂，她的视线才转到了我的身上。
“终于到了，我在这等了你半小时了都。赶紧给你爸妈回个信息。”说罢，她便用右手一把将我捞到她的胸前，开启了手机的前置相机功能。我看着拍好的照片忍不住吐槽道：“你这相机美颜也太大吧。”她却只是别过身去，边向“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中发送着消息边回怼道：“你懂个屁啊！”发完消息，她便领着我向地铁站走去，这时我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高铁站，高铁站左右中两边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商铺，从吃到穿，应有尽有，不像高铁站的模样，倒像是一条热闹的商业街。
我正对高铁站看得入迷，姐姐却用手臂挤了挤我：“唉，我让你下的那个软件你下了吗？用那个才能做地铁。”我打开手机向她晃了晃手机页面，开口道：“下好了，是要扫码是吗？”“对，扫一个进去的码，再扫一个出去的码。”姐姐回复道。在我前十八年的人生中，我连家乡的省会都没有去过，更不用说做地铁了。于我而言，此次坐地铁，也算是一次全新独特的体验了。
地铁的速度很快，却异常平稳，已是傍晚，车厢内没有很多人，姐姐带着我找了个位置坐下，便刷起了手机。我仔细打量着地铁车厢，电子屏幕上亮着下一站的站台名称，冷气温度有点低，却让我的脑袋更清明了些。偶尔有几个人从地铁上上下下，他们步履匆匆，出站的人收起手机，进站的人拿出手机，动作整齐划一，无一例外。
约莫两个小时后，姐姐提醒我到站下车了，我拖着行李箱跟随着姐姐的步伐亦步亦趋地走着，出了地铁口，我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高楼大厦，而是一片高矮不一的居民楼，它们刷着统一的颜色，每一栋都在时间的侵蚀下剥落下了几块墙皮，露出了里面水泥的灰色。
姐姐租住的“家”里面还算整洁，只是面积实在小的可怜，房子是一室一厅的结构，就算连上卫生间和厨房，也不及老家房子的客厅大。我不禁莫名生出了一阵心酸：看着这间小屋，我的脑海中仿佛看到了姐姐搬家时的模样，汗水打湿了她的发丝，浸透了她的衬衫，但是她不能停下，因为她只有自己一个人。我这才恍然惊觉，姐姐也还只是一个研究生刚毕业没几年的女孩子，孤身一人闯入这个陌生的城市，她要一个人咽下多少委屈与苦楚，才能在这个城市觅得一处容身之所啊。
“你今晚睡地板啊，我去给你找床铺去。”姐姐打断了我的思绪，开口说道。晚上躺下后，我久久不能合眼。在我的印象中，姐姐是个对生活品质极为讲究的人，她是为了省钱才会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吗？好奇之下，我打开了租房软件，定位到小区位置，屏幕上蹦出的数字让我的下巴都惊成了一个“O型”，这个小区的月租金定位居然在四千至六千。而如果要购买的话，这个小区的房价则基本在四百万左右。我原以为，像姐姐这样优秀的人，必定会和电视上的都市白领一样，毕业后便能拿到一份高薪工作，在市中心的繁华的地带定居，五步一个咖啡馆，十步一个大商场。
原来在我眼中那么优秀的姐姐，来到上海，也只不过是如一滴水落在海洋中那般，惊不起一丝的波澜。
姐姐带我从静安寺出发，沿东而行，走过了淮海中路，新天地等景点。一路上，我的眼睛左看看右看看，生怕错过任何一点东西。上海的一切对当时连省都没出过的我都是新奇而独特的，我突然发觉自己好像能够理解多年前网上爆火的那句话“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是啊，十八岁的我终于在这一天见到了生命中另一个世界的模样。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了豫园。我抬眼注意到豫园门外就有个小区，便指着小区询问姐姐：“这个小区修的蛮好看的。”姐姐扭头看向我手指的方向，轻笑一声：“肯定好看啊，十万块一平米。”“十万”，我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竟生出了一丝悲怀……
豫园内部是一副江南园林的模样，只是我没被它的建筑而吸引，反而一直被商户所卖的吃食夺去了目光。我看着吃食挪不开眼，姐姐倒也直爽，对我说道：“要吃就买，你来一趟也不容易。”我连连点头，随后便从她手中接过一个灌汤包。
我仔细端详着这个四十块的包子，它盛在一个塑料碟子中，表面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很圆，但扁扁的，宛如一个装满了水的气球。姐姐说吃这个要先用吸管把汤吸干，然后再吃。我将吸管插入包子，猛地吸一口，汤汁很油很润，也很烫。吸完汤汁，这个包子又小了一圈，我抬起塑料碟，将整个包子倒入口中，仔细咀嚼着，只是它和我曾经吃过的所有肉包并无不同。姐姐问我好吃吗？我搪塞过去，心中却实在是忍不住想要吐槽：这个包子实在平平无奇，哪对得起它昂贵的身价啊……
夜幕降临，我们终于来到了今天的最后一站——外滩。向前可以看见陆家嘴，著名的拍照打卡圣地“三件套”穿破了云霄，像是通往天宫的三根柱子。向后则可以看见万国建筑群，它们披着鎏金的外衣，仿佛在讲述着百年上海的繁华私语。黄浦江的晚风吹得人醉醺醺的，我看着这里的金碧辉煌，游人如织，纵然有最多话想说，此刻却也只化做了不停按下的快门。忽然，红色的双层巴士从我的眼前驶过，窗边的年轻女孩用手撑住脑袋在小憩，此刻的她在想什么呢？
我的上海之旅因姐姐休假结束而画上了句号，坐在回家的列车上，我像一头老牛一样，不断反刍，咀嚼此次的所见所闻，我想，我要用很长时间才能从上海这场繁华的梦中醒来……
出人意料的是，我与上海的重逢会来得这么快。彼时已经上大二的我，再次受到了姐姐的邀请来到了上海。出发前两天，我便在手机上搜索了各式各样的攻略，想着这次一定要把所有想吃的东西都吃到，也一定要多去几个地方看看。
两年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姐姐升了职，结了婚，与男友在上海贷款买了一套房子。而我历经大学这个小社会的洗礼，也终于是成熟了许多。再次来到虹桥火车站，我已然没有第一次的新鲜劲。姐姐这次没有来接我，但乘坐地铁于我而言，已经不是一件难事了。
走进姐姐的新家，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向我扑来，姐姐把它拽开，向我介绍了这只她新买的小狗。我环顾着姐姐的新家，比她租房时的那套房子要大一些，也足够这只小狗撒欢打滚了。随后姐姐将我带进客厅旁的一个房间，向我介绍到：“你这几天就睡这里吧。”房间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床，在暖黄的灯光下却显得格外温馨舒适。
当天晚上，我在手机的收藏夹里不停地查阅着做好的攻略。看着那些美食，美景的图片，我在幸福的期待中进入了梦乡……
接下来的日子里，因为姐姐还需要上班不能陪我，我只能独自出门。上海的轨道交通十分发达，地铁几乎覆盖到了每一个区域，每次乘坐地铁时，我最期待的便是地铁站外的各色风光，或是高楼林立的商业区，或是古朴悠远的大学校园，又或是墙面斑驳的老旧小区。我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排骨年糕和品牌披萨，终于去逛了网红步行街和各种展览。可是我的心里却总是感觉空落落，我猜许是排骨年糕的酱油太甜，又或者是我没啥艺术细胞的原因。
在上海繁华的背后，普通人的痛苦与挣扎又有谁能看到呢？
再次站在外滩这片土地上，遥望着对面的陆家嘴，我蓦地想起了姐姐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在上海打工的人不会去外滩玩的。”为什么呢？我想我终于有了答案。
我们一身赤裸地闯进这个十里洋场，带着自己最骄傲的本事渴望觅得一处栖身之所，可是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总有人比你更优秀。外滩的灯光照不亮我们的脸庞，陆家嘴的晚风亦不会为我们停留。
渐渐地，我发觉，城中村和逼仄狭小的弄堂才是大多数人的容身之所。二十平米的房子竟也能被出租，为了在这里有个落脚之地，普通人的生存需求只能被放到最低。
可这就是上海的真相吗？不，绝对不是的。
在上海，你可以选择在和平饭店吃一餐几千元的饭，也可以选择在便利店买上一份十几元的盖饭；你可以选择流连奢侈品店，亦可以选择很多免费博物馆和公园；你可以选择起步价二十元的出租出行，亦可以选择二三元的地铁出行。这样的上海，它给了每个人选择的权利。
每年总会有成千上万的毕业生奔赴上海，他们不知道要留在这里很困难吗？他们当然知道，可上海的魅力便在于，它能满足每个人对于城市的不同想象，若你痴迷于城市建筑，这里有着完整的近代建筑群；若你是个城市“美食家”，这里汇集了全世界所有的著名连锁餐饮品牌；若你爱好学术，这里遍布各种研究所，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学术沃土……
上海从来都是一座充满了机遇与挑战的城市，这里包容你的一无所有，无数人怀揣着抱负奔赴上海，渴望在这里扎下根来，渴望将上海打造成自己心中理想之城的模样。可，理想与现实始终存在不容忽视的距离。
我曾问过姐姐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你不回到家乡工作呢？”在我看来，老家如今的城市建设也很不错了。她似是在思考着什么，眉毛拧成了一个八字，连声说道：“我这个专业回去哪找得到工作啊！”说罢，她的眼中流露出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悲悯。
姐姐在上海打拼这些年，一路从基层员工晋升为了一个小领导，她早已成为了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她会为了每个月的高额房贷而焦虑，也会为了一个写不出的方案而苦恼。上海容得下她的灵魂，却始终容不下她的肉身。
若是当初她选择回到家乡，抛却了高额房贷和工作压力，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早早结婚生娃，她如今又会如何呢？处于熟人社会之中，她需要更多精力去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过往学过的东西可能也无处施展，只需要按部就班就好。老家容得下她的肉身，却始终容不下她的灵魂。
理想与现实始终都是不可分割的两部分，在认清生活本质后依然热爱生活，才是真正的英雄主义。愿我们都能在历尽千帆后找到心中的“理想之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