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独居山野,了然世界
山里的早晨,是被鸟声叫醒的。
不是闹钟那种突兀的撕裂,而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先是远处某棵树上一声试探性的啁啾,像是谁在梦呓;接着近处有了回应,清清脆脆的,像露珠从叶尖滴落;再过一会儿,整个山林就热闹起来了。这时候,窗外已经透出隐隐的青光,是那种带着凉意的青。我披衣坐起,看晨光慢慢地从窗棂爬进来,一寸一寸地,爬上桌案,爬上书架,爬上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山水小品。
山居的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
泡一壶茶,坐到廊下。雾气正从山谷里往上升,慢慢地,懒懒地,像是刚睡醒的样子。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清气,还有露水的潮润。偶尔有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松针特有的苦涩香。这时候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坐着,听鸟声,看雾气,觉得心也化在这清晨里了。
可是,我终究是个现代人。
回到屋里,打开电脑,轻轻一点,整个世界就涌了进来。北方的朋友发来了照片,大雪封山,银装素裹;南方的同学在群里讨论着某地新开的展览;大洋彼岸的新闻,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依然新鲜。我端着茶杯,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和图片,觉得奇妙极了——窗外是寂静的山林,窗内是喧腾的人间;眼前是自然的千年如一日的节律,指尖却是人类瞬息万变的消息。
这种对比,常常让我恍惚。
午后,我常坐在窗前看书。阳光透过树叶,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风一吹,影子就晃,像是活的一样。看累了,就抬起头,看山。山是沉默的,也是深情的。春天里满山的杜鹃,夏天里流淌蔓延的绿,秋天里层林尽染,冬天里白雪皑皑——它不说话,却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有时候,我会想,千百年前,是不是也有某个书生,在这样的山房里读书,看同样的山色,听同样的鸟声?他那时候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像我一样,既贪恋这份清寂,又放不下山外的世界?
傍晚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太阳西斜,把对面的山头染成金色。鸟声又密了起来,像是赶在夜色降临之前,要把一天的话都说完。这时候,我喜欢沿着山路走走。路是土路,被雨水冲刷得沟沟壑壑的,两旁的野草长得很高,风过沙沙响。偶尔有松鼠从面前窜过,拖着蓬松的大尾巴,三两下就上了树。走累了,就坐在石头上,看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看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山里的星星,是城里人想象不到的。那么多,那么亮,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黑丝绒上。银河横亘在天上,朦朦胧胧的,仿佛能听见那哗哗的水声。我想起康德的话,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在这样的星空下,人是渺小的,也是自由的。
回到屋里,关掉所有的灯,就着星光,再看一眼网上的消息。某个地方发生了冲突,某个领域有了突破,某个名人说了什么话,某个话题又引起了热议。这个世界,依然在吵吵嚷嚷地转着。而我,在这深山的小屋里,看着这一切,觉得既近又远。
我喜欢孤独,这是真的。不是那种凄清的、寂寞的孤独,而是一种丰盈的、自足的独处。在这里,没有人来打扰我,没有人要求我做什么,时间完全属于我自己。我可以看一整天的云,可以读半本书,可以写几行字,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坐着,发呆。
可是,我的心却是大的。大到能装下整个天下。我关注着远方的战争与和平,牵挂着陌生人的悲欢离合,思考着人类的过去与未来。网络是一条细细的线,把我这颗安静的心,和外面那个喧嚣的世界,连在一起。
有时候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就披衣到院子里。月亮很好,把山林照得像一幅水墨画。露水很重,草叶上亮晶晶的。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鸟叫,大概是梦话吧。我就那么站着,觉得自己像一棵树,稳稳地扎在土里,枝叶却伸向无尽的天空。
山居久了,渐渐明白,孤独不是与世隔绝,而是在内心深处,为自己留一片安静的天地。在这片天地里,你可以听见自己真正的声音,也可以听见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