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圆圈正义》到一个基层民警的平常心


文‖杨治军

罗翔老师这本《圆圈正义》,我前前后后读了一个多礼拜。就是一本随笔集,讲法律,讲正义,讲道德,也讲他自个儿的人生体会。读完了,心里有些东西搁着,想说一说。

我今年五十岁了,在彭阳县的基层派出所待了大半辈子。五个派出所,转来转去,全是偏远山区,没有楼房,出门就是山。我没办过什么大案子,最多的就是出警——邻居纠纷、地界纠纷、道路纠纷、家庭纠纷,这些年下来也有一千多起了。调解过的大概三五百起。更多的日子是在村里转,入户走访。年轻人大多走南闯北,或者进城打工、带孩子上学去了,家里剩下的都是空巢老人、独居老人。有的不识字,有的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跟他们打交道,急不得,嗓门大了还不行。这些事儿说起来碎得很,可这就是我的工作。

年轻时觉得干这些没啥出息。后来喜欢听罗翔讲法律,听着听着心里就不踏实了——他说的那些话,好像句句都在问我:你干了这么多年,到底干明白了没有?读完这本书,我最大的收获是三个字:平常心。用平常心把每一件小事做好,让这些山里的老人满意、放心、信任,这就是我往后要走的道。

书名就很有意思。他说,这世上有没有完美的圆?再好的圆规画出来,放大了一看,总有不圆的地方。可是,“我们能画出的圆圈总是不够圆,但没有人会因此想取消圆圈”。正义也是这样,“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在山里处理纠纷,要说办得妥帖,永远谈不上。两个老汉争一道地埂子,争了好几年,你调解完了,字签了,过两天又吵起来了。年轻时候我烦这个,觉得怎么没完没了。现在想明白了——那道地埂子对他们来说,比天都大。他们一辈子就守着那几亩地,你觉得是鸡毛蒜皮,人家觉得是命根子。罗翔老师说,“怀疑的目的是修正,而不是彻底的破坏从而陷入虚无”。正因为在这些小事上永远做不到尽善尽美,才更要耐着性子一件一件去磨。这就是平常心——知道自己画不圆,但不撂挑子,一笔一笔接着描。

有一句话,第一次听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法律是最低的道德标准,一个标榜自己遵纪守法的人,完全有可能是个人渣。”

我在山里这些年,见过一些人,不偷不抢不违法,可对自个儿的老爹妈不管不问。老人一个人住在窑洞里,饭都做不熟,他在城里挣了钱也不寄回来。法律拿他没办法,可能说他是个好人吗?罗翔老师还说,“法律的生命是经验而不是逻辑”。在乡下办事,法条是死的,人是活的。老人来问个事,你不光得告诉他怎么办,还得帮他把表填了。他不识字,你让他自己填,等于没帮。平常心不是按条文走个程序就算完,是把事做扎实,让老人心里踏实。他放心,我才放心。

罗翔老师引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话:“要爱具体的人,不要总是想着爱抽象的人。”又说,“一个越爱抽象人的人,往往越难对具体的人表现关爱”。这话扎心。

有一回下村,去一个独居老太太家。敲门半天才开,屋里黑乎乎的,老太太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半句。我登记了信息,前后十来分钟就走了,觉得流程完成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老伴走了好多年,孩子在外面,一年不一定回来一次。她不是态度不好,是太久没跟人说话了,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我当时要是多坐十分钟,多问几句“药吃着没”“米面还有没有”,可能她心里能暖和点。这事后来我想了好几回,每一回都觉得脸上挂不住。

罗翔老师说,“法律不要太过于冷冰冰,要考虑到民众的悲喜疾苦”。在山里头,我就是老百姓离法律最近的那扇门。我这儿要是冷冰冰,他们就会觉得这个世道冷冰冰。那个老太太后来每次在村口碰见我,都跟我招招手。这就是信任。信任不是嘴上说出来的,是一件一件小事攒出来的。

书里有一句话,想了很久:“人最大的痛苦就是无法跨越‘知道’和‘做到’的鸿沟。”

你知道走访要用心,可一天在山路上跑几个村,腿都软了,后面几家就走个过场。你知道调解要有耐心,可两边吵得你脑仁疼,那句“别吵了”就在嘴边。罗翔老师说,有时候“你思想过深刻的东西,你感动过深刻的东西,你就真的觉得自己做到了,这是一种自欺”。写工作总结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把群众放在心上了。第二天遇到个难缠的,火气还是一下上来。

怎么办?他引了丘吉尔的话:“没有最终的成功,也没有致命的失败,最可贵的是继续前进的勇气。”调解一次不成,调两次。走访一次人家不理你,下回还去。平常心不是不上心,是知道急也没用,慢慢来,一次不成再来一次。

罗翔老师说,“法治的本质是限制权力,保护弱者不被强者践踏”。我一个山区民警,算不上什么“身居高位”,可这身制服穿在身上,在老百姓眼里你就有权力。他还说,“对于私权而言,法无禁止即可为;对于公权而言,法未授权不可为”。群众来问个事,我不确定的不瞎说。不属于我管的,告诉人家该找谁。手里有点权力的人,最怕的就是飘。平常心就是把自个儿放低,穿上这身衣服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老爷的。

罗翔老师说,“通过读书承认自己的有限,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保持足够的谦卑之心”。五十岁了,越来越觉得自己的有限。但这种感觉不坏,让人踏实。

他还说过一句话,很朴素但特别有力量:“我们无法做伟大的人,我们只能心怀伟大的爱做细微的事情。”我没办过大案,没立过大功。什么是细微的事情?就是每一次出警,对方嗓门再大,我也尽量不跟着抬音量。先听完,让他把火发完。然后说一句“老叔,您先坐下,慢慢说”——这一句“老叔”,让他知道我把他当个人看。每一次调解纠纷,不光让双方签字,还尽量让他们出门的时候脸色别那么难看。

这些都是小事。可做了跟没做,走进村里的时候,老人看你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罗翔老师说,“今早雾霾蔽日,但是不要害怕,太阳依旧在云端”。我信这句话。

往后还是这样,用一颗平常心,把每一件小事做好。让山里的老人们满意、放心,让大家信得过我这个穿制服的。这就挺好。也许有一天回头看,这些年调解过的那些地界纠纷,走访过的那些窑洞和院子,回答过的那些琐碎的问题——虽然每一个都不完美,但好像连起来看,也有了个圆的意思。哪怕只圆了一点点,也值了。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