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怀一丘
闲来翻书，忽遇王羲之《兰亭诗六首·其一》：“代谢鳞次，忽焉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咏彼舞雩，异世同流。迤携齐契，散怀一丘”。王羲之说，四季更替如鱼鳞般紧密排列，转眼一年又过去了。我欣喜于暮春的柔和，吟咏古人春日的“舞雩”台，虽时代不同但心意相通。于是我携手志同道合的朋友，在山丘之间舒展、释放自己的情怀。
这首诗创作于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的兰亭雅集。当时王羲之与谢安等四十一位名士在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兰亭聚会，饮酒赋诗，会后汇编成《兰亭集》。
读到这首诗，我心里静下来了。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着荡着，水面又平了。遥想王羲之写这诗的时候，应该是感慨的。他说时间像鱼鳞一样密密地排着，一层盖一层，忽然之间，一年就过去了。这话说得真对。我们现代人更有体会，星期一盼星期五，眨眼就到了周末，可还没歇过劲儿来，星期一又来了。春天刚看见桃花开了，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见蝉叫了；秋风刚起，还没添衣裳，雪花就飘下来了。时间真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可王羲之有不同的理解。他喜欢这暮春时节，说“和气载柔”，春天的气息温柔地裹着万物，也裹着人心。他不急不躁，就那么安然地享受着眼前的景致。
在这首诗里，王羲之引用了“舞雩”的典故。那是《论语》里的故事：孔子和弟子们聊天，问各人的志向。子路、冉有、公西华都说了些治国安邦的大道理。轮到曾点，他正在旁边弹瑟，慢慢地弹完最后一个音，放下瑟，站起来说：我跟他们不一样。我的志向是，暮春时节，穿上春天的衣裳，约上几位友人，在沂水里洗个澡，在舞雩台上吹吹风，一路唱着歌回家。孔子听了，长长地叹息一声，说：我赞同曾点。
曾点说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不过是春天里洗洗澡、吹吹风、唱唱歌。孔子为什么赞同他？我想，是因为那最本真的快乐。没有功利的目的，没有刻意的追求，不跟别人比，不算计得失，只是顺着时节，舒展开自己的身心。
王羲之说“异世同流”。时代不同了，从春秋到东晋，隔了近千年，可那种心境是相通的。他和朋友们的集会，不也是为了这种快乐么？“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一杯酒，一首诗，就足以畅快地说出心里的话。就这么简单。他在《兰亭集序》里说：“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后人看我们，和我们看前人，其实是一样的。我们今天读他的诗，也是跨越千年的呼应。
曾点描绘的和王羲之表达的那种本真的快乐，并非遥不可及。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清苦却快乐着。
我老家的房子紧靠东山，院子里有不大的菜地，院外有很多很多的栗树、苹果树、桃树、杏树、梨树。每到春天，各种花开得五颜六色，十里飘香。放学回来，没有玩具，没有肉食，只有找小伙伴去玩儿，有时捉迷藏，有时比爬树，偶尔摘一朵小花瓣，塞进嘴里，甜丝丝的。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快活。
我小时候喜欢画画、写毛笔字、刻皮影人。写字画画没有宣纸，只能用糊窗户的毛头纸。刻皮影人用书皮硬纸，冬天在教室火炉上涂蜡彩，弄得满屋子蜡味，被老师没收了好几次，还被罚了站。材料不好、水平不高，但那种快乐是真切的。后来长大了，学习书法也正规了，学会了选帖、临帖、创作，水平比以前高了，可那种单纯的快乐却找不回来了。
初夏时节，小区里，蔷薇、月季正在怒放着，香气淡淡的，随风飘进屋里来。我搁下笔，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楼下的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不高，晃晃悠悠的，孩子们却笑得特别开心。有个小男孩儿一边跑一边仰头看，差点摔倒。旁边的妈妈喊着：“慢点慢点！”可他根本听不见，满心满眼都是天上那只风筝。
看着那些孩子，我不禁想：是什么让我们从那样的轻盈，变成了如今的沉重？
看看我们今天的生活吧。人们活得太累了，累得莫名其妙。按说我们现在的条件比古人好多了，成年后比孩提时代拥有的东西多多了，可为什么快乐反而少了？先说工作。现在有个词叫“内卷”，听着就累。我认识一个小伙子，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他跟我说，他们公司实行“996”，早上九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一周工作六天。有时候碰上项目上线，连续熬几个通宵也是常事。我问他：“这么拼，图什么？”他说：“图多挣点钱，在这城市买房。”我又问：“买了房呢？”他愣了一下，说：“还贷呗。”我再问：“还完贷呢？”他苦笑着说：“没想过，太远了。”这就是现代人的困境。我们把生活过成了一条直线，目标一个接一个，永远在前面。
我知道有人会说：“你说得轻巧，我房贷车贷压着呢，孩子学费等着呢，不拼能行吗？”我理解。谁都不容易。但我想说的是，拼命和“散怀”并不矛盾。拼命是为了活着，“散怀”是为了活得像个人，是暂时放下世俗烦扰、让心灵回归宁静。哪怕每天只抽出十分钟，放下手机，到窗边站一站，看看天，听听风，也是好的。怕就怕，人把自己当成机器，连这十分钟都舍不得给自己。
再说社交。现在人手一部手机，朋友圈里热闹得很。谁升职了，谁买新车了，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又去欧洲度假了。看着看着，心里就不是滋味。怎么别人都过得那么好，就我不行？于是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花钱，拼命地在朋友圈里展示自己“过得好”。其实呢？这是一种虚假的比较，是你拿自己的全部生活，去跟别人精心挑选出来的那几秒钟相比，越比越焦虑，越比越不满足。
有一位老先生，七十多岁了，每天早晨都去公园打太极拳。他打得很慢，一套拳下来要四十分钟。有人问他：“您打这么慢，不闷吗？”他笑笑说：“打拳不是为了打完，是为了打的过程。每一式里面都有东西，你快了就品不出来了。”这位老先生退休前是个工程师，工作的时候也是风风火火的。退休之后，他开始学太极、学书法，终于把自己的节奏调慢了。他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时间不够用，恨不得一天当两天过。老了才明白，时间是够用的，只是心太急了。”
可生活的滋味，恰恰在过程里。一盘好菜，如果直接吞下去，能尝出什么味道？得慢慢嚼，让味道在嘴里散开，才能品出里面的好，更有利于营养吸收。就像人到了老年，干什么都只用一半的力就好，吃饭只求七分饱，这才有益于健康。早早悟透这个道理、提前摆正心态，应该效果更好。现实中，不同年龄、职业、经济状况的人面临的束缚不同，“散怀”的方式也需要差异化。但理就是这么个理儿，就像这位老先生，学会让心“散”下来，早一点在快节奏的生活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精神栖息地。
“迤携齐契”，是说带着志趣相投的朋友，共同分享快乐。这是告诉我们该怎么做。一个人看花，花是美的；两个人一起看，那美就加倍了。我有一帮老朋友，几十年的感情了。平时大家各忙各的，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但每次见面，就往小馆子里一坐，喝喝茶，或者二两小酒，几碟小菜，聊起来就没完。聊什么呢？聊年轻时候的糗事，聊读书、写字，聊各自家里的烦心事，也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聊着聊着，心里的堵就通了，脸上的笑就真了。
可是现在，年轻的朋友聚会都在干什么？一人捧一个手机，面对面坐着，却在朋友圈里给别人点赞。有这样一件事，一桌年轻人吃饭，菜上来了，谁也不动筷子，先拿手机拍，拍完了修图，修完了发朋友圈，然后等着别人点赞。等这一套程序走完了，菜都凉了。我不是反对用手机，也不是说朋友圈不好。只是觉得手机是工具，而不是主人。
“散怀一丘”，散的是心，怀的是真。这个“真”就是本真的自己，没有被名利熏染、没有被焦虑扭曲的自己。找到这个自己，你就知道什么叫“快然自足”，什么叫“不知老之将至”。魏晋士人寄情丘壑，多是主动疏离纷乱时局；而今日大众应有的散怀，却常常被困于单一的价值评价体系。要想破局，不需要很多钱，不需要很大的房子，不需要很高的地位，只要你换一种想法，换一种方式，它就在你放下手机、走出房门的那一刻等着你。
王羲之说的“散怀一丘”，这个“丘”不一定是真的山丘，它可以是家里的一盆花，是书桌前的一个角落，是清晨眼前的一条小路，是周末想爬的一座小山。重要的是，要让心“散”下来，不要总绷着、总想着。就像攥紧的拳头，时间长了，手会僵、会酸。你松开，血液才能流通，人才舒坦。
说来说去，我想说的其实很简单：返朴归真，回归自然，人就能找到快乐；刻意求工，追求名利，长此以往人就会很累。当然，人活着，总得有追求，总得负起责任。我们不能在追求的途中忘记了看看风景。这是在负责任的间隙中，给自己留一点儿喘息的时间。这不是偷懒，更不是逃避，恰恰相反，这是为了走更远的路。
就请你放下手机，合上电脑，走出房门吧！去感受风吹在脸上的那一点凉意，去看云在天上慢慢地飘，去听鸟在树枝上清脆地叫，那一刻，你就是朴素的，是真实的，不需要什么大道理，就像兰亭溪边的那杯酒，等着你俯身端起，一饮而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