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观义228：定公十五年·他凭什么安定鲁国
关于鲁定公的身份，学界有两种说法。其一认为他是鲁昭公的儿子，另有人认为他是鲁昭公的弟弟。
《史记·鲁周公世家》记载：“三十二年，昭公卒于乾侯。鲁人共立昭公弟宋为君，是为定公”——昭公三十二年，鲁昭公在晋、鲁边界的乾侯之地病逝。鲁国人共同迎立昭公之弟公子宋为鲁国国君，是为定公。
《左传·昭公二十九年》记载：逃亡中的鲁昭公派遣公子衍到齐景公那里奉上龙辅之玉，以结好齐景公。公子衍不仅奉上了龙辅之玉，而且将此前鲁昭公赐给自己的羔裘也一并奉上。齐景公一高兴，将阳谷之地赐给公子衍。完成出使使命后，公子衍回到鲁昭公身边。公子衍的这一“德举”引发此前的一个陈年故事——公衍与公为出生顺序之争。鲁昭公有“务人为此祸也，且后生而为兄，其诬也久矣”之定论，认定公衍才是当初较早出生的儿子，并就此罢黜公为的太子身份，“而以公衍为大子”——以公衍为太子。
如果鲁国人要迎立鲁昭公的后人为新任鲁国国君，公衍既有贤德，又有身份上的合法性，应该是法理上的当然人选。倘若季孙意如为首的鲁三家大夫对鲁昭公确有不可调和之矛盾，决意废止对昭公的宗庙祭祀，便没有必要在昭公其他子嗣中扒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公子宋来承袭大位。换句话说，就情理而言，鲁定公大概率是鲁昭公的弟弟。
定公元年，也就是公元前509年，鲁昭公客死在晋、鲁边界的乾侯之地。鲁定公意外成为新任鲁国国君。这一年孔子43岁，十年前，他已经是鲁国大夫孟懿子的老师了。追随昭公逃亡齐国期间，孔子还做过齐景公的咨政——接受过齐景公问政。
《论语》中，共出现过两次鲁定公问政于孔子的情形。初登君位的鲁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如果鲁定公是鲁昭公的儿子，这个时候大概二十岁上下，这个问题自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国君口中问出，就像一个小学生问自己如何做一个好学生一样。反之，如果鲁定公是鲁昭公的兄弟，这个时候当与孔子年龄相仿，这个问题更像是向自己的同龄人讨教一条在强悍臣子的夹缝中做君王的出路。
孔子回以“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孔子最大的优点是从不好高骛远，从不关心自己能力边界以外的事儿。“君使臣以礼”——作为邦国之君无条件地对臣子以礼相待，这是孔子所能给予鲁定公的最中肯、务实的建议。孔子希望这样的“以心换心”，能引发鲁三家大夫的“臣事君以忠”——做臣子的无条件以忠心事君。就孔子的答语来看，不像是说给二十岁上下毛头小伙的。
《论语·子路篇》中，鲁定公有“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一言而丧邦，有诸”之问。这一问话便更有指向性了——问出这话的君王一定是一个急着有所作为、有所成就的国君。同样为执政大夫所困，同样难于施展自己的为政抱负，二十岁上下的国君不应该有这样的急切之问，反倒是五十岁上下的人，更有这种时不我待的迫切。
再来看孔子的回应——“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没有如此有魔力的话，但有功效相近的。前贤讲过 “为君难，为臣不易”的话，能因这句话而体悟到做邦国之君的艰难，不也几乎与“一言而兴邦”的功效相接近了吗?
定公三年，鲁定公前往晋国，试图借助晋国力量，改变鲁国执政大夫季孙意如为首的鲁三家大夫把持鲁国朝政的局面。结果“出师未捷”身受困，晋国没有答应他的朝见请求，鲁定公自黄河岸边灰溜溜地折返回鲁国。此时的鲁定公，怎么可能不对“为君难”之说感同身受呢？
更精彩的是孔子对于“一言而丧邦”之问的回应。他讲：没有那样的话，但有后果相近的。有亡国之君讲过“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的话，说这话的人，如果政见是善好的而没有人违背，结果可能还勉强算好。如果政见是糟糕的而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不就和“一言而丧邦”是一样的后果吗？
孔子这番话，显然不是说给二十多岁年轻人。其间有孔子以同龄人身份，设身处地为鲁定公考虑的意蕴在。换句话说，坐在孔子对面咨询孔子为政之要的，一定是个年近五十，与孔子年龄相仿的大龄国君。五十岁上下的鲁定公，只可能是鲁昭公的弟弟，不大可能是他的儿子。
定公五年，六月的丙申日，《春秋》记“季孙意如卒”。七月的壬子日，《春秋》记“叔孙不敢卒”。如果鲁定公是鲁昭公的儿子，二十几岁的他但凡有一丁点的血性在，对这两个迫使自己父亲外逃最终客死在外的卿大夫，都不会如此恭敬和“客气”。
此时的鲁国之所以对季孙意如和叔孙不敢能生安其位、卒用卿礼，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五十岁上下的鲁定公信从了孔子的忠告，慢慢理解了两位大夫对自己长兄昭公的种种，不过是特殊情形下的无奈之举罢了。理解是原谅的前提，没有“知天命”的年龄，不大可能有这样的理解与共情本事。
凭借孔子的两次谏言，鲁定公这位意外上位的鲁国国君，让鲁国逐渐安定下来，慢慢在君臣相处、对外交往中趋向于动态平衡。定公十五年，《春秋》记“公薨于高寝”——鲁定公在当初受命成为君王的寝宫溘然长逝。
他凭什么安定鲁国，一是“知天命”之年的生命成熟，二是孔子两句话的启发使然。
（一）原文
十又五年春，王正月，邾子来朝。鼷鼠食郊牛，牛死，改卜牛。二月辛丑，楚子灭胡，以胡子豹归。夏，五月辛亥，郊。壬申，公薨于高寝。郑罕达率师伐宋。齐侯、卫侯次于渠蒢。邾子来奔丧。秋，七月壬申，姒氏卒。八月庚辰，朔，日有食之。九月，滕子来会葬。丁巳，葬我君定公，雨，不克葬。戊午，日下昃，乃克葬。辛巳，葬定姒。冬，城漆。
（二）白话试译
定公十五年春，周历正月，邾隐公到鲁国行朝见之礼。鼷鼠啃食原本用作郊祭的牲牛，牲牛死后，改用占卜确定的卜牛。二月的辛丑日，楚昭王灭亡了胡国，俘虏了胡国国君豹，将他带回了楚国。当年夏，五月的辛亥日，鲁国举行了郊祭。壬申日，鲁定公在他最初受命成为君王的寝宫溘然离世。郑国大夫罕达帅率领军队讨伐宋国。齐景公、卫灵公驻扎在渠蒢之地。邾隐公到鲁国吊唁鲁定公之丧。这一年秋，七月的壬申日，鲁定公夫人姒氏去世。八月的庚辰日（初一），鲁国发生了日食。九月，滕国国君滕顷公来到鲁国参加鲁定公的葬礼。丁巳日，鲁国为鲁定公举行了国葬。葬礼期间突降大雨，依礼制，当天未完成葬礼。戊午日（第二天），日暮十分才完成了葬礼。辛巳日，鲁国安葬姒氏。当年冬，鲁国在漆地进行城防建设。
（三）观义
定公十五年春，周历正月，邾隐公到鲁国行朝见之礼。邾隐公连续两年到鲁国行朝见之礼，此后又到鲁国吊唁鲁定公之丧。邾国作为齐国的从属国，鲁国结好晋国时，鲁、邾频繁征伐。鲁国结好齐国后，邾国摆出极尽于礼的姿态来。
鼷鼠啃食原本用作郊祭的牲牛，牲牛死后，改用占卜确定的卜牛。鼷鼠咬食祭牛这样的事能发生，背后的灾异可想而知。
二月的辛丑日，楚昭王灭亡了胡国，俘虏了胡国国君豹，将他带回了楚国。楚国复国后，开始一个一个清算在战乱中侵凌过自己的小国，胡国是其中之一。
定公十五年夏，五月的辛亥日，鲁国举行了郊祭。所用牲牛为占卜确定的卜牛。
壬申日，鲁定公在他最初受命成为君王的寝宫溘然离世。这位临乱受命，帮助鲁国逐渐走向安定的君王在他“梦开始的地方”与世长辞。
郑国大夫罕达帅率领军队讨伐宋国。齐景公、卫灵公驻扎在渠蒢之地，商议救助宋国。
定公十五年秋，七月的壬申日，鲁定公夫人姒氏去世。九月的辛巳日，鲁国安葬姒氏。《春秋》记作：“葬定姒”——为姒氏举行葬礼。之所以不以“小君”相称，是因为鲁国没有按照国君夫人的规制进行安葬。
八月的庚辰日（初一），鲁国发生了日食。
九月，滕国国君滕顷公来到鲁国参加鲁定公的葬礼。丁巳日，鲁国为鲁定公举行了国葬。葬礼期间突降大雨，依礼制，当天未完成葬礼。戊午日（第二天），日暮十分才完成了葬礼。
定公十五年冬，鲁国在漆地进行城防建设。鲁定公去世后，鲁国加强城防建设，推动武备发展的步伐并没有停止。“堕三都”计划失败后，鲁三家再次掌控鲁国朝政，成为鲁国行政的真正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