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暖风带着麦香飘进窗,张翠花摸着梳妆台上的旧木梳,眉头轻轻蹙着。这把黄杨木梳是老伴老梁年轻时从县城捎回来的,梳齿圆润光滑,梳背刻着朵简单的梅花,跟着她梳过青丝、梳过白发,整整五十年。可最近她发现,自己刚收好的木梳,转天就会沾着些细碎的银发,老梁还总说“是风吹进去的”,可梳妆台明明靠着墙。
老梁退休前是村里的护林员,一辈子跟树木打交道,手上布满了老茧,以前连梳子都不会拿,现在却总趁她下地时偷偷进她的梳妆屋。更让张翠花起疑的是,老梁的口袋里常装着块护手霜,指缝里还沾着点发油——这些都是她梳妆台上的东西,他碰这些干啥?
“你是不是又拿我的木梳去帮村头的王奶奶梳头了?”早上老梁搓着手准备出门,张翠花把刚烙好的饼递给他,语气带着埋怨,“王奶奶有女儿照顾,哪用你一个大老爷们瞎忙活?这木梳是我的宝贝,梳齿断了就再也找不到了。”老梁接过饼嘿嘿笑:“她女儿回婆家了,我顺手帮着梳两下,不费事儿。”
张翠花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她偷偷跟着老梁出门,发现他没去山上巡林,反而拐进了村头的王奶奶家。王奶奶坐在院中的竹椅上,老梁正拿着她的旧木梳,小心翼翼地给王奶奶梳理头发,动作笨拙却格外轻柔。木梳上沾着的银发,正是王奶奶的,旁边的小桌上还放着那瓶护手霜——是老梁怕梳齿挂着王奶奶的头发,特意抹的。
“老梁!你给我把梳子拿回来!”张翠花推开门,一把夺过木梳,“这梳子陪我从姑娘家梳到老太婆,你倒好,给别人当梳头工具,梳断齿怎么办?”老梁被她吓了一跳,王奶奶也慌忙扶住头上的发髻,红着眼圈说:“翠花妹子,不怪老梁,是我……我腰不好,抬手梳头费劲。”
原来王奶奶的女儿嫁得远,前段时间回婆家照顾生病的婆婆,家里就剩王奶奶一个人。她有严重的腰肌劳损,抬手梳会儿头就疼得直冒汗。老梁知道后,就每天来帮她梳头,怕张翠花心疼木梳,也怕她笑自己“干娘们活儿”,就一直瞒着。口袋里的护手霜、指缝里的发油,都是帮王奶奶梳头时沾的。
“你就不能跟我说实话?”张翠花看着王奶奶佝偻的腰,语气软了下来。老梁搓着手上的老茧解释:“我怕你说我多管闲事,王奶奶当年帮咱们带大闺女,现在她有难处,总不能看着不管吧。”张翠花没说话,转身从包里掏出个布包,里面装着她的备用木梳和一瓶新的护发素:“愣着干啥?用这个梳,齿更软,再给王奶奶抹点护发素,头发不打结。”
第二天一早,张翠花提着刚熬好的小米粥,拉着老梁去了王奶奶家。她亲自给王奶奶梳头,老梁则在一旁帮着喂粥、收拾院子。王奶奶摸着光滑的头发,笑着说:“还是翠花梳头舒服,老梁那笨手,总扯得我头皮疼。”老梁在一旁嘿嘿笑,眼里满是欣慰。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张翠花都会来给王奶奶梳头,老梁则负责挑水、劈柴。旧木梳被放回了梳妆台,沾着的不再是别人的银发,而是张翠花自己的发丝。王奶奶过意不去,经常帮他们缝补衣服,还把自己种的蔬菜送到家里来。
夏至那天,王奶奶的女儿回来了,特意提着礼品来道谢。她握着两人的手说:“我妈打电话说,这阵子全靠你们照顾,她比我在身边还踏实。”张翠花笑着摆手:“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晚上老梁坐在院里抽烟,张翠花拿着旧木梳给他梳理鬓角的白发。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格外轻柔,张翠花忽然明白,这总沾着银发的木梳上,梳过的不只是头发,更是老梁的重情重义,和他们夫妻间最动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