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跨进堂屋,二婶子才觉出自己还攥着人家的手,慌忙撒开,手在围裙上使劲蹭,转身就慌里慌张地喊:“快搬板凳!倒碗热水,就拿那海碗!” 大娃忙不迭地搬板凳,胳膊肘磕在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大妞端着热水进来,一抬眼撞见那后生的目光,手猛地一抖,热水溅在桌沿上,她慌忙用衣袖去擦,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垂眉杵在一旁。
媒婆把手里的蓝布包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屋里的寂静,指着二婶子一家冲女方娘仨介绍:“这是大娃他爹娘,实打实的庄户人,地里院里的活样样拿得起,家里人也和睦。这是大娃,壮实小伙,手脚勤快心眼实;这是大妞,大娃的妹子,手巧能干,家里家外的活都拎得起来。” 说着又转向女方娘仨,冲二婶子一家道:“这是孩子她娘,十里八村出了名的忠厚人,过日子的一把好手,就是嘴笨,不爱说话。这是她男娃,地里的活练得熟络,今儿来就是跟大妞相看的;这是她小闺女,是个读书人,手脚也麻利。”
女方母亲只是憨憨地笑,眼角堆起细纹,朝二婶子一家连连点头,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话。那后生的脸一直红红的,眼眉间带着腼腆,不敢抬头;大妞更是连耳根子都红透了,垂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两人隔着方桌,偶尔互瞟一眼。唯有那女娃,目光轻轻扫过堂屋,最后定格在大娃身上。
“你们先歇着喝口水,饭菜都凉透了,我们这就去热!” 二婶子忙招呼着媒婆和女方三口坐好,一边扯着男人、喊着大娃大妞,一家人手忙脚乱地往灶房跑。不多时,一桌热腾腾的饭菜重新端上桌,二婶子却见女方母女俩站在院外说着话,迟迟不肯进屋,忙喊媒婆去请。好半晌,母女俩才跟在媒婆身后进来,那女娃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女方母亲的脸色也沉沉的。
按着待客规矩,二婶子将媒婆与女方母亲安排在尊位,女方儿女坐上首,自己两个娃坐下首,自己在媒婆对面陪客位坐下,男人说死也不肯上桌,闷在锅灶后面。饭桌上,大妞和那后生偶尔低声两句,眉眼间传着情,唯有那女娃,一直趴在桌沿上,头埋得低低的,连筷子都没动。
正吃着,院门突然被推开,传来一声清亮的喊:“妈!我回来啦!家里来亲戚啦,我要看看嫂子长啥样!” 话音刚落,二娃兴冲冲地出现在众人面前。
听着这声音,趴在桌上的女娃身子猛地一僵,瞬间抬起了头。
“秀?!” 二娃看清女娃的脸,惊得高声喊了出来!
“卫东?!” 女娃也愣了,一下子从板凳上窜起来,腾地一声飞出了门外。
又要开学了,校园里渐渐热闹起来,二娃却是回来收拾宿舍的。他卷着铺盖走到校门口,远远瞅见个娇小的身影,瞧着分外眼熟,眼看就要融进街市里。二娃紧赶几步追上去,果然是秀,才几日不见,秀的脸憔悴了很多。
见二娃追上来,秀的头埋得更低,只顾着往前走,压根不搭理他。往日里一个生活委员、一个课代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一次相亲,让俩人之间隔了层,身份变了味,透着别扭。二娃心里盼着哥能娶上媳妇,却万万不希望是秀,他打心底里知道,哥配不上她。
就这么默默跟了段路,到了岔路口,二娃终究憋出一句:“你真要成我嫂子?”
秀抬手胡乱捋了捋碎发,声音哑哑的:“女人终究是要嫁人的,我读了这些年书,家里为我花了不少心思,也该是我报答他们的时候了。你说,这事我有得选吗?”
二娃把铺盖往肩上一撂,沉声道:“下学期我不回校了,队长让我回队当会计,公社批了。队里要出去换粮食,让我领头,记账、照应大伙。”
秀抬眼望了他一瞬,眼里蒙着层湿意,又飞快低下头,语气蔫蔫的,满是认命的委屈:“我也不回了。女娃念书是白搭,终归要嫁人,我娘逼得紧,由不得我。”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