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尾巴被几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转眼便是天高云淡的初秋。皇城里的石榴结得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宫墙上的爬山虎也染上了几缕焦黄。暑气虽消,西苑里的那份独属于两人的、带着烟火气的欢愉,却似乎也被这日渐清爽的天气,悄悄冲淡了些许。
朝堂上的暗涌,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嶙峋礁石,更加清晰,也更加棘手。周启正一案虽被强行压下,但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与因此激起的文官集团反弹,并未真正平息。沈赫言处理政务的时间越来越长,眉宇间的沉郁也一日重过一日。肖珏依旧陪在他身边,但那种插科打诨、试图用顽皮驱散他疲惫的劲头,似乎也因着这日益沉重的氛围,而收敛了许多。
这日午后,沈赫言被太后宫里的人请了过去,说是太后偶感风寒,精神不济,想见见儿子。沈赫言不疑有他,交代肖珏自行休息,便匆匆去了。
肖珏独自在西苑的水榭里,对着一局残棋,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的棋子拿起又放下,目光却飘向池中残荷。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暖洋洋的,却驱不散心头那点莫名的不安。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沈赫言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加沉凝,眉宇间甚至带了一丝罕见的、压抑的烦躁。他脱下外袍,随手扔给内侍,走到肖珏对面坐下,却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棋盘上零落的黑白子,眼神有些空茫。
“陛下?”肖珏放下棋子,试探着唤了一声,“太后娘娘凤体可安?”
沈赫言回过神,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淡淡“嗯”了一声:“无甚大碍,只是年纪大了,精神短些。”
肖珏敏锐地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正想再问,沈赫言却已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有些发闷:“朕有些乏了,先去歇会儿。晚膳不必等朕。”
说完,也不等肖珏回应,便径直走进了内室。
肖珏怔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轻轻关上的门,心头那点不安,如同投入池中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大。太后召见,到底说了什么,能让沈赫言如此烦躁,甚至……回避他?
他压下心中的疑虑,没有追进去。只是独自坐在水榭里,对着那局残棋,直到日头西斜,宫灯初上。
晚膳时分,沈赫言果然没有出来。肖珏独自用了饭,食不知味。他让人将饭菜温着,自己则拿了本书,坐在寝殿外间的灯下,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耳朵却时刻留意着内室的动静。
内室一直静悄悄的,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清晰得磨人。
直到戌时末,内室的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沈赫言走了出来,他已换了一身常服,头发还有些湿,似是刚沐浴过,脸色比下午好了些,但眼底的疲惫与那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依旧清晰可见。
他看到外间灯下的肖珏,脚步顿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复杂。
“怎么还没歇着?”沈赫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柔和了些。
“等陛下。”肖珏放下书,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寻,“陛下……下午去太后宫中,可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
沈赫言避开他的目光,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没什么。母后……只是跟朕说了些家常。”
“家常?”肖珏挑眉,显然不信。若真是家常,沈赫言何至于如此?
沈赫言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沉默了片刻,才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低声道:“母后……提起了选秀之事。”
“选秀”两个字,如同两根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肖珏的耳膜,也刺入他本就有些不安的心。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了一些。
“太后娘娘……想让陛下选妃?”肖珏的声音干涩,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沈赫言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发白,心头一紧,伸手想去握他的手,却被肖珏下意识地避开了。沈赫言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郁色更浓。
“是。”沈赫言收回手,声音低沉,“母后说,朕登基已近一年,后宫空悬,于礼不合,于社稷无益。且……朕膝下空虚,也非长久之计。”
他顿了顿,补充道:“朕……没有答应。”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快,带着一种急于澄清的意味。可听在肖珏耳中,却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辩解。
“没有答应?”肖珏重复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讥诮的弧度,“那陛下……去看了吗?”
沈赫言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像是一盆冰水,将肖珏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彻底浇灭。
“陛下去了,是吗?”肖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碎裂般的平静,“太后娘娘亲自相请,陛下即便不情愿,碍于孝道,也还是去看了那些……待选的闺秀。”
他抬起头,直视着沈赫言,那双总是明亮、带着狡黠或依赖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洞的失望:“陛下看了,觉得如何?可有中意的?哪位小姐家世最好?哪位小姐容貌最盛?哪位小姐……最是温婉贤淑,宜室宜家?”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沈赫言的神经,也切割着肖珏自己的心。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他知道沈赫言有他的难处,他知道太后施压、朝臣议论的压力有多大。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当他亲耳听到沈赫言去了选秀,哪怕只是“碍于情面”,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恐慌与刺痛,还是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理智。
沈赫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肖珏,眼中翻涌着被误解的怒意,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痛楚。
“肖珏!”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你非要这样跟朕说话吗?朕说了,朕没有答应!朕去,只是不想让母后难堪!朕一个人都没选!一个都没有!”
他的辩解,在肖珏听来,却更加刺耳。
“没有选,不代表不想选。”肖珏也站了起来,仰着脸看他,眼圈微微发红,声音却异常冷静,“陛下今日碍于太后没有选,明日呢?后日呢?当满朝文武都跪在奉天殿前,以死相谏,要求陛下充盈后宫、延绵子嗣时,陛下还能像今日这般,轻易地说‘不选’吗?”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沈赫言,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呼吸可闻。肖珏能闻到沈赫言身上沐浴后清爽的气息,也能看清他眼底那翻腾的怒意与……一丝受伤。
“陛下是皇帝。”肖珏的声音很低,却字字如刀,割在两人心头,“皇帝,就不可能只有一个人。这个道理,臣早就明白。只是……只是臣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说完,不再看沈赫言骤然变得苍白的脸,转身,大步走向寝殿门口。
“肖珏!”沈赫言在他身后厉声喝道,“站住!”
肖珏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疲惫而空洞:“臣累了,想先歇息。陛下……也早些安寝吧。”
说完,他拉开殿门,走了出去,又轻轻将门带上。将沈赫言那声未完的怒喝,和满室骤然降至冰点的空气,都关在了身后。
他没有回两人平日共寝的内室,而是转身去了旁边一间平日闲置的暖阁。吩咐守夜的宫人不必伺候,自己点亮了一盏孤灯,和衣躺在了空荡荡的床榻上。
秋夜的凉意透过窗纱丝丝渗入。肖珏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模糊的纹路,只觉得浑身发冷,心口那块地方,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又冷又疼,空落落地漏着风。
他知道自己反应过激了,甚至有些无理取闹。沈赫言没有选,也没有承诺要选,他只是……去了。可他就是控制不住。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关于身份与未来的隐忧,被太后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彻底掀开,血淋淋地摊在他面前。沈赫言今日能“碍于情面”去看,他日就能“迫于压力”去选。到那时,他肖珏算什么?一个占着“君后”名分,却注定要被新人取代、被渐渐遗忘的……旧人?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冰冷的枕席。他咬着唇,不肯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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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赫言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外间,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缓缓坐回椅中。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没想到肖珏的反应会如此激烈。是,他是去了太后安排的“小聚”,看到了那些精心打扮、低眉顺眼的闺秀。可他只觉得厌烦,只觉得那些脂粉香气和矫揉造作令人窒息。他满心想的,都是如何尽快脱身,如何安抚可能因此而不安的肖珏。
他以为,只要他明确表示拒绝,肖珏就会明白,就会相信他。
可他错了。
肖珏不信。或者说,肖珏信不过他这个“皇帝”能抵挡住来自太后、朝臣、乃至整个天下的压力。
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与深深无力的情绪,攫住了沈赫言的心脏。他想冲出去,将那个躲起来的家伙揪出来,狠狠地质问,甚至……用某种方式让他明白自己的心意。
可当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手触到冰冷的门环时,又顿住了。
肖珏最后那个空洞而疲惫的眼神,和他微微发红的眼圈,如同烙印,烫在他的脑海里。
愤怒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钝痛的心疼。
他想起肖珏问他“可有中意”时,那强装平静下的颤抖;想起他说“皇帝不可能只有一个人”时,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绝望。
肖珏不是在无理取闹,他是在害怕。害怕失去,害怕被取代,害怕他们之间那看似坚固、实则依旧摇摇欲坠的关系,最终敌不过世俗的洪流。
而这恐惧,何尝不是他沈赫言心底最深处的隐忧?只是他习惯了用帝王的强势去掩盖,去对抗。却忘了,肖珏并非铜墙铁壁,他也有脆弱,也需要被坚定地选择、被毫无保留地确认。
沈赫言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指尖那点冰凉的触感变得麻木。最终,他缓缓收回手,没有去推开那扇门。
他转身,走回内室,却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更深露重,寒意侵人。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沈赫言才终于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颈。他起身,走到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眼下浓重的阴影和疲惫的面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出内室,走到那间暖阁门前,轻轻推开了门。
暖阁内,光线昏暗。肖珏蜷缩在床榻内侧,面向着墙壁,似乎睡着了,但呼吸声却有些紊乱,并不平稳。他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在秋日的清晨显得格外单薄。
沈赫言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他没有立刻叫醒肖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有些凌乱的发顶和微微起伏的肩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肖珏露在被子外、微微发凉的手指。
肖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沈赫言知道他没有睡着。他俯下身,靠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肖珏的耳廓。
“肖珏。”他低声唤道,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异常柔和,“转过来,看看朕。”
肖珏依旧没有动,只是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沈赫言叹了口气,不再勉强。他侧身躺下,从背后,轻轻地将肖珏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自己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圈住。
肖珏的身体瞬间僵直,下意识地想要挣脱。
“别动。”沈赫言收紧手臂,将他牢牢固定住,下巴抵在他肩窝,声音低沉而坚定,“听朕说。”
肖珏不动了,身体却依旧紧绷。
“是朕不好。”沈赫言在他耳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朕不该瞒着你,更不该……让你一个人胡思乱想。”
他感觉到怀中人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些许。
“朕去,是因为母后以‘凤体欠安’相逼,朕不想落人口实,说她病中朕都不肯尽孝。但朕可以对你发誓,”沈赫言的声音更加郑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从踏入那间偏殿,到离开,朕没有多看任何一个人一眼,更没有动过一丝一毫选妃的念头。在朕眼里,她们和殿里的柱子、花瓶,没有任何区别。”
他顿了顿,手臂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传递过去:“肖珏,你听清楚了。朕的皇后,朕的君后,朕身边唯一能并肩的人,只有你。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只会是你。”
“太后那边,朕会去说清楚。朝臣那边,朕也会顶住压力。子嗣之事……”他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若你介意,朕可以过继宗室子,或者……总有办法。但朕的后宫,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
“这不是承诺,这是事实。”沈赫言最后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朕的江山,是为你打的。朕的规矩,由朕来定。谁若再敢提选秀,谁就是与朕为敌。”
他说完了,暖阁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窗外渐渐响起的、遥远的晨鸟啁啾。
良久,肖珏才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眼睛果然红肿着,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脸色苍白,眼神里却不再是昨晚的空洞与冰冷,而是盛满了复杂的、翻涌的情绪——有未散的委屈,有难以置信的震动,还有一丝小心翼翼、不敢确信的希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沈赫言。
沈赫言抬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还生气吗?”沈赫言低声问,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与歉疚。
肖珏看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然后,他将脸埋进沈赫言的胸口,手臂也紧紧环住了他的腰,用力地,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
沈赫言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心中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他低下头,吻了吻肖珏的发心,手臂收得更紧。
“以后,”沈赫言在他头顶低语,“有什么事,直接问朕,别自己躲起来生闷气,嗯?”
肖珏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也不会再有下次了。”沈赫言保证道,“朕说到做到。”
晨光熹微,透过窗纱,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驱散了秋夜的寒意,也驱散了昨夜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封与猜忌。
误会解开,心结仍在,前路亦艰。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晨光初透的暖阁里,他们紧紧相拥,彼此确认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心意与选择。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的风雨,就让他们继续并肩,一起去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