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就在村东头大槐树下,说是铺子,不过是个敞棚,三面土墙围起,顶上苦着厚厚一层麦秸,早已被风雨和烟火熏得黢黑。朝南那面完全敞开,对着土路,光线和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也把铺子里的声响和气味毫无遮拦地泼出去。最显眼的是那座炉子,砖石和着黄泥垒的,半人多高,炉膛口黑洞洞的,像张永远填不饱的嘴。旁边立个木风箱,箱体磨得油亮,拉手处被手掌攥出了深深的凹痕。
炉火是从不打烊的。天不亮,老铁匠赵黑子就来了。他先蹲下身子,用火钩子捅开隔夜的炉灰,露出底下几点暗红的火种。接着,他抓起一把晒干的麦糠,撒上去,俯身“噗”地一吹,一股青烟冒起来,带着焦煳的谷壳味。然后才是添炭。炭是自烧的硬木炭,块儿大,投进炉膛,噼啪作响。这时他才直起腰,握住风箱拉手,开始一下一下地拉。
“呼——嗒,呼——嗒——”
风箱的声音沉甸甸的,像一头老牛在喘息。风从皮腔里鼓出来,钻进炉膛,那暗红的火种猛地一颤,随即活跃起来,颜色由暗红转为橘黄,又转为亮黄,最后腾起近乎透明的、微微发青的火焰,呼呼地响着,把炉膛口映得一片通明。热气浪随即扑面而来,带着硫磺和金属的、灼人的味道。赵黑子的脸被火光映着,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皱纹的沟壑里也亮晶晶的。他并不看炉火,眼睛半眯着,似乎全凭耳朵听那风声、火声,就能知道火候到了几分。
他打铁,很少单干。帮手通常是他的儿子,小名栓柱。栓柱二十出头,身板结实得像块铁疙瘩,话少,力气都攒在胳膊上。赵黑子把烧红的铁块用长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并不立即下锤,而是用钳子尖在铁块上轻轻点几点,仿佛在跟这通红的物件打招呼。然后,他才朝栓柱递个眼神,或者喉咙里短促地“嗯”一声。
栓柱便举起手里的大锤。那锤头是熟铁的,黝黑,锤面因无数次捶打而微微凹陷,闪着冷硬的光。他吐气开声,“嘿”地一下,大锤带着风声砸下去。
“铛——!”
几乎在大锤落下的同一瞬,赵黑子手里的小锤也动了,不是砸,是点,精准地点在铁块需要变形或延伸的某个部位,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铛——叮!铛——叮!”
大锤沉重,是小锤声响的十倍,但节奏却完全被那轻巧的“叮”声牵着走。小锤点到哪里,大锤就跟到哪里。父子二人并不对视,目光都凝聚在那块颜色渐次由亮黄转为橙红、再转为暗红的铁料上。铁砧是块百十来斤的生铁疙瘩,敦敦实实地立在地上,顶部早已被打磨得光滑如镜,中间一处深深的凹坑,是常年承受锤击留下的。火星随着每一次敲击,从铁块与铁锤的缝隙间迸溅出来,金红耀眼,像节日里炸开的烟花,但只一瞬,便在空中划出短短的弧线,迅速暗淡、冷却,变成一粒粒黑灰,落在铺着厚厚一层铁屑和煤灰的地上,落在父子二人裸露的、筋肉虬结的臂膀和脚背上,烫出一个个细小却不易察觉的白点。他们也似乎感觉不到疼,动作毫不停滞。
“铛——叮!铛——叮!……”
这声音就是铁匠铺的魂。清晨,它唤醒村庄;正午,它混在鸡鸣狗吠和孩子的嬉闹声里;傍晚,当炊烟四起,它变得迟缓而悠长,像一天的总结。远近几个村子的人,不用看日头,单听这打铁声的缓急疏密,就能估摸出大概的时辰。
赵黑子主要打农具。春天打锄头、镰刀,秋天打犁铧、耙齿。锄头要的是“口薄背厚”,轻快又吃土;镰刀讲究“刃线长,带弯儿”,贴着地皮割麦子不费力。铁料也有讲究,旧车轴钢口硬,打镢头最好;废犁铧铁韧,适合打菜刀。谁家拿来破铁锅、烂锄头,要他回炉打件新家什,他总是先把那旧铁拿在手里掂掂,用锤子敲敲,听那声音。“这铁还行,能打把好镢头。”“这个‘乏’了,打把柴刀凑合用。”他的话就是判决,没人质疑。
打一件家什,从烧红到锻打,再到淬火、打磨,往往要反复十几次。最要紧的是淬火。铁器锻打成型,最后一次烧得透红,赵黑子用铁钳夹起,并不急着浸水,而是眯眼看看颜色,等那红色稍稍暗下去一点,变成一种仿佛有生命在内部流动的“樱桃红”,才稳稳地移向旁边那个半人高的水槽。水槽是粗木箍的,里面的水长年浑浊,漂着一层油花和铁锈。通红的铁器猛地浸入,“刺啦——”一声巨响,白汽猛地蒸腾起来,像一头困兽最后的喘息。白汽散尽,铁器已变得乌黑,硬度却已天差地别。淬火的时机,全凭他几十年的经验,早一瞬则太脆易崩,晚一瞬则太软易卷。这分寸,就在他眯眼的一瞥之间。
除了农具,他也打些零碎。给走村串巷的货郎打摇鼓的脆铁片,声音要又亮又散;给办喜事的人家打挂门帘的铜钩子,讲究个光滑圆润。最费工夫的,是给陈老先生打那把镇纸。陈老先生是村里旧时的塾师,写得一手好字,嫌买来的镇纸轻浮,非要一块“有分量、有筋骨”的铁镇纸。赵黑子用了三天,选了一块上好的铁,不锻打成片,而是反复折叠、捶打,像和面一样,把铁里的杂质一点点排出来,最后打成一指宽、三寸长、半指厚的一条。不打磨得锃亮,只用砂布擦去浮锈,露出铁本身沉郁的、带着细微捶打纹理的乌光。陈老先生拿到手,掂了掂,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镇纸压着,纹丝不动。他连说三个“好”字,付了双倍的工钱。赵黑子只收该收的,把多出的钱推回去,说:“东西合用,就值了。”
栓柱起初只是拉风箱、抡大锤。赵黑子不刻意教,只在关键时提点一句。“火要‘活’,不是死烧。”“锤下去,劲要透,不能浮在面上。”“看铁的颜色,别只看红不红,看它‘精神’不‘精神’。”栓柱闷头听着,手里的活计慢慢有了样子。几年后,简单的家什,赵黑子便让他上手。自己蹲在一旁抽烟袋,眯着眼看。看到不对,烟袋锅子就敲敲铁砧边,“这儿,再烧一火。”或者,“轻了,劲儿没吃进去。”栓柱便闷声不响地重来。
铁匠铺也是村里的一个消息站、闲话场。等家什的人,路过的闲人,都喜欢在铺子门口蹲一会儿,看打铁,扯闲篇。张家长,李家短,今年的雨水,明年的粮价。赵黑子手上不停,耳朵却支棱着,偶尔插一句,也是就事论事,不掺和是非。只有一次,村里两个后生为地界吵到铺子前,眼看要动手。赵黑子正给一把镰刀淬火,“刺啦”一声白汽弥漫。他提着那乌黑发亮的镰刀走出来,也不看那两人,只把镰刀往水槽沿上一磕,“铛”的一声脆响。“有力气,”他慢吞吞地说,“往地上使。打架?打赢了进班房,打输了躺炕上。地界在那儿,又跑不了,找队里量去。”两个后生看看他手里的镰刀,又看看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黑脸,气势一下子泄了,嘟囔着走了。
日子就在这“呼嗒”的风箱声和“铛叮”的锤击声中,一天天流过。炉火映红了赵黑子的脸,也把他的背脊熏得更驼了些。栓柱的臂膀越来越粗壮,话却似乎更少了。不知从哪一年起,村里开始出现那种工厂打制的、贴着亮晶晶商标的镰刀和锄头,轻巧,便宜,样式整齐划一。来铁匠铺打新家什的人,渐渐少了。更多的是拿来旧家什,让赵黑子加加钢,修修刃口。活儿变得零碎,工钱也薄。
赵黑子倒没什么变化,该生火生火,该打铁打铁。只是蹲在铺子门口抽烟袋的时间,变长了。他望着土路上偶尔驶过的拖拉机,望着远处田野里一闪一闪的塑料薄膜反光,不说话,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烟雾笼罩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看不清神情。
栓柱成了家,有了孩子。孩子怕炉火,怕那震耳的敲打声,更怕爷爷和父亲身上那股洗不掉的铁腥和煤烟味,很少到铺子里来。栓柱媳妇也念叨,说打铁又脏又累,挣不来几个钱,不如跟人出去打工。栓柱不吭声,第二天照样早早起来,帮父亲生火、拉风箱。
终于有一年秋后,赵黑子病了一场,咳得厉害,医生说是常年吸入烟尘的缘故。病好后,他抡起锤子,胳膊明显有些颤。淬火时,夹着铁器的铁钳,在水面上空停驻的时间,也比以往长了那么一刹那。就是那一刹那的犹豫,被栓柱看在眼里。
那年冬天,格外冷。炉火似乎也驱不散棚子里的寒意。一天下午,没有活计,赵黑子坐在小马扎上,对着冷清的炉膛出神。栓柱蹲在旁边,用一块破布反复擦着那把大锤的锤柄,擦了许久。棚外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发出干涩的声响。
“爹。”栓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赵黑子没应,只是动了动眼皮。
“开春……我想跟大民去城里工地看看。他说……那边缺人手,一天……能挣不少。”栓柱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
赵黑子沉默着。风从敞开的棚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细碎铁屑和煤灰,打着旋。过了许久,久到栓柱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淹没的叹息。
“哦。”赵黑子只应了这么一个字。他慢慢站起身,走到炉子边,用火钩子无意识地拨弄着冰冷的炉灰。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儿子,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角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去吧。趁年轻,出去看看。”
栓柱走了,是在元宵节过后。走的那天,赵黑子没出铺子。栓柱在铺子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父亲佝偻着背,独自一下一下地拉着冷风箱,想把隔夜的炉火吹旺。风箱声“呼嗒,呼嗒”,听起来有些孤单。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扭头走了。
铁匠铺还开着,只是“铛叮”的合奏,变成了单调的“叮……叮……”。赵黑子不再打需要两人配合的大件,只接些修修补补的小活。炉火每天依旧升起,但旺的时间短了。有时候,一整天也没有一个顾客上门。他就坐在棚子里,对着炉火,或者望着空荡荡的土路,一坐就是半天。那把大锤,被他用油布仔细包好,放在了棚子最干燥的角落。
后来,连修修补补的活计也几乎没有了。村里人用坏了工厂出的农具,要么再买新的,要么干脆扔了。赵黑子的铁匠铺,成了村口一个寂静的角落。只有那棵老槐树,依旧年年发芽,年年落叶。
栓柱在城里工地扎下了根,过年才回来几天。回来时,也到铺子里转转,摸摸冰凉的铁砧,看看蒙尘的工具。他会劝父亲:“爹,这铺子……别开了吧。咱也不缺那点。”赵黑子总是摇摇头,也不多解释,只说:“开着吧,开着……敞亮。”
终于,在一个平平常常的秋日下午,赵黑子最后一次拉响了风箱,升起了炉火。炉火不旺,只烧红了一小块铁。他拿出那把给陈老先生打镇纸时剩下的好铁料,烧红,锻打。没有大锤配合,他只能用小锤,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敲打。叮,叮,叮……声音孤单而执拗。他把那块铁打成了一枚小小的、扁长的铁牌,什么形状也不是,只是光滑,沉手。打好后,他没有淬火,任其自然冷却。然后,他找出一根结实的麻绳,从铁牌一端钻出的小孔穿过去。
他把这铁牌挂在了铺子敞口那面的柱子上。铁牌乌沉沉的,没有任何装饰,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偶尔碰到木柱,发出极轻微的“嗒”的一声。
挂好铁牌,他熄了炉火,盖好风箱,把工具一件件归置整齐。然后,他锁上了铺子那扇几乎从不关闭的破木门——其实只是象征性地搭上了扣,并没有真正的锁。他背着手,慢慢踱回了家。从此,再没有升起过炉火。
铁匠铺就这样静默下来。风吹雨打,棚顶的麦秸越来越薄,最后塌了一角。土墙被雨水冲刷,日渐斑驳。只有那个乌沉的铁牌,还挂在歪斜的柱子上,日复一日,被风吹,被日晒,被雨淋,生出了一层均匀的、暗红色的铁锈,像凝固了的、年代久远的血痂。它静静地挂着,不指示什么,也不言说什么,只是存在着,仿佛一个所有当事人都已忘却,却由物件本身坚守着的、无言的句点。
村里的孩子偶尔会好奇地朝黑洞洞的铺子里张望,被大人拽走:“破棚子,有啥好看。”只有极老的老人,路过时,会停下蹒跚的脚步,眯起昏花的眼睛,朝那铁牌望上一眼,嘴唇无声地嚅动一下,像是记起了一段模糊的、带有温度与声响的旧日光景,随即,那光影便熄灭了,他们摇摇头,继续慢慢地挪步离去。
那“呼嗒”的风箱声,那“铛叮”的锤击声,那灼人的热浪,那四溅的金红火星,都仿佛只是遥远记忆里一段失真的嗡鸣,再也触不到,唤不回。唯有槐树的影子,随着日升月落,依旧忠实地掠过这寂静的废墟,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