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日清晨6点30分,闹钟终于响了。
醒来的季小君,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钟表“滴嗒滴嗒”走字的声音,脑海里安排着今天的计划。
透过房门隐约能听到客厅里有人来回走动的声音,还有开水瓶挪动的声音,自来水龙头关停的声音。季小君耳朵听着,心里盘算着,等待屋外安静下来。姐姐季小惠刚下夜班回家。
房门外客厅渐渐没了声响,季小君从被窝里一骨碌爬了出来,迅速穿好衣服,家属区的楼房已经有24小时供暖,冬天起床不再痛苦。
不像以前,早上起床就像一次修行,接受肉体和精神的考验。一番挣扎、磨蹭,探出被窝的那一刻,冻胳膊、冻脸。冲锋失败,通常只好又退回被窝,能多赖会儿是一会儿。
下床穿好鞋,季小君慢慢拉开房门,轻手轻脚,走了出去。
客厅餐桌盘子里放着几根油条,旁边的保温桶里应该是豆浆。季小君打开盖子,冒出一团热气,豆浆香纯浓郁,瞬间勾起了食欲。还有煮鸡蛋,也是热得烫手心。早点是姐姐季小惠下夜班回家,顺路从食堂带回来的。
季小君妈去省城出差参加一个技术研讨会,已经快一个星期了,临近年关,去省城开会,恰好可以顺便去看看季小君姥爷,这样还会再耽误几天时间。
这些天季小君的饮食基本由季小惠负责,对“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的”季小君,妈妈出差对他影响很大。两个人在家,有时候季小惠会做好饭给季小君留着,有时候上班忙,时间跟季小君对不上,季小君就去家属院食堂吃,或者在外面随便凑合点。妈不在倒是很自在,但是妈不在,什么羊汤、红烧肉、大肘子也跟着在餐桌上消失了。
“姐,今天咋没有肉?”季小君抗议道。
“人类是杂食动物,不是肉食动物,所以你也能吃蔬菜。”姐姐淡淡地说道。
季小君蹑手蹑脚,但还是弄出了大动静儿。拿碗倒豆浆时,“哐当”一声,一不小心把保温桶盖子掉到了地上了。咕噜咕噜,眼见盖子滚向桌子底,季小君一个猫腰,探身下去,一把摁住滚动的盖子。结果起身太急,“哐当”又一声,差点把桌子顶离了地面,剧烈的震动让桌上的豆浆四溅。季小君的后脑勺也被厚重的桌底撞得生疼,直咧嘴,但忍着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然而清晨的寂静让季小君制造出的噪音尤为刺耳,足以惊扰他人。
“一大早拆房呢?”房间的门打开了,姐姐散落着头发,打着哈欠,站在门口。
“我喝豆浆呢!”刚从桌子下面爬起来的季小君边说边揉着仍旧生疼的后脑勺,眦着牙说道。
季小惠睡眼惺忪,看着季小君揉着脑袋,有点纳闷,喝豆浆有这么上头么?冲得脑袋疼?
“小声点啊,让姐睡会儿。”这时季小惠发现季小君浑身上下穿戴整齐,“这大周末的,天都没亮,准备去哪儿?”
“学雷锋,做好事。”
“学多久?”
季小惠似乎对是不是真学雷锋并不在乎,季小君知道她要问什么:
“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不能让家里的毕业班学生饿着,这是季小君妈给他姐的最高指示。
“那晚上早回,别在外面野太久,妈让我看着你。”
季小惠算是转达了妈妈的指示精神,但毫无家长的威严。
“知道了。”
见姐姐没怎么过多打听,季小君暗暗庆幸。
晨曦洒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路边的荒草、落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这是一条通往城东郊外桥东村的公路,说是公路其实就是铺着碎石,最多容下一辆车通过的乡村道路。
不刮风不下雨,还能称之为一条路,一旦遇到大雨,就会淤泥满地,每踏下去一步就像被小鬼抱住了腿,深陷泥泞,举步维艰。如果遇到大风,仿如猪八戒杀回了高老庄,昏天黑地,飞沙走石。沙石打在腿上、身上,疼痛无比。公路有一段路还是凿山而建,如果连续暴雨,出现山石滚落的情形也不为奇。
桥东村距离城区大约20里地。
用力蹬着自行车的季小君脸膛红通通的,头顶上腾腾冒着热气,已是大汗淋漓。他脱掉了外面的棉衣,只穿着里面的毛衣。
“亮子哥,你快点,连我都追不上,还想追上我姐?”季小君回头看着落在自己身后的郭亮,得意忘形地说道。
“你小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郭亮蹬着自行车,亦是满头大汗,上身脱得就剩里面一件篮球背心,胸前印着两个大字“烽火”。
“你也驮一百斤煤试试。”郭亮喘着粗气说道。
也只有郭亮这体格能在这种路况下驮着一百多斤煤,还能把自行车蹬着走起来。
季小君车架子上也就放了两只活鸡,几条烟,还有两瓶高度包谷酒。
“能者多劳嘛。”季小君的口气像个车间主任。
“那也不能把我当牲口赶。”郭亮擦了擦汗,招呼季小君下车歇一会儿再走。
两人把自行车停到路边,在一块开山遗落在路边的大石头旁,依靠着坐下。
季小君解下铝制水壶,拧开壶帽,递给郭亮,郭亮摆了摆手,示意让季小君先喝,自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儿,擦着火柴,点燃香烟,深吸一口,仰头吐出烟雾,如做神仙,一副无比满足的样子。
季小君看着郭亮吞云吐雾、神仙满足的样子,笑了,很是不理解,心里说:“我咋就没觉得有这么快乐?”
靠着石头的郭亮见季小君看着自己笑,误读了他的心思,递给季小君一根烟:“来,抽一根?”
季小君连连摆手说:“我姐要知道你带我抽烟,对你的形象会很不利。”季小君老早就偷着抽过烟,但是看到那副腾云驾雾的样子,仍旧无法跟自己体验到的感觉匹配在一起,仿佛两个人做的不是同一件事。
“亮子哥,你还是留着自己抽吧。”
“不错,有觉悟。”郭亮笑呵呵地说道。
季小君的第一根儿烟是马严给的,那年他10岁,季小君记得香烟的牌子叫双喜。礼尚往来,季小君也从家里偷摸出了两包烟,两个人一天给抽完了。结果马严抽上瘾了,季小君则是再闻到烟味就犯恶心,头疼,再也不想抽了,仿佛透支完了一生的烟瘾。
刚到村口,犬吠不停,显然是闻到了生人的气味。
从村口望去,桥东村山峦环绕,住户散落在山脚和山腰,各家各户之间由蜿蜒曲折的羊肠小道连接着,有几户人家的房屋,远远看去四周被田地包围,就像种在庄稼地里一样,看不出如何进出,如同孤岛。
天阴沉了下来,充满暖意的阳光不见了,寒风一吹,甚是阴冷,山里的温度明显要低几度,仿佛提示这里与外世的隔绝。
进到村子,还没见到人,先见到了一群狗。三五只毛色杂乱,体型各异的狗,迎面跑来。
这些不怕生的狗,八成没有主人,见到生人摇头摆尾不断示好,应该是想从这两个陌生人这里碰碰运气,看能否要到些吃的。
一通连嗅带闻,转圈徘徊,发现捞不到什么好处,一哄而散,又各自撒欢般地跑远了。
相比这些可怜巴巴、俯首帖耳没有去处的野狗,那些有名字、有主户的看家狗,则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远远站在门口,山头,对着生人拼命叫着,叫得越凶,似乎腰杆越硬。
村子一眼扫去,也就几十户人家,从一个牵着黄牛的大爷那里打听到,今天要拜访的人家住在山腰,门前有一棵樱桃树。
一脚一脚踩出来仅容得下一个人穿过的小径通向山腰,淹没在荒草和泥泞里,有种人迹罕至的感觉,也许明天下一阵雨,小径就会被抹去。
也只有郭亮,硬是凭着一份蛮力,连车带货,推了上去。季小君则直接把自行车停在了山下田埂,拎着东西跟在后面轻装上阵。
冬天的樱桃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树叉子上时不时会停下几只觅食歇脚的麻雀在枝头跳跃,听见响动迅速飞离避险。
高耸的树干,枝横交错,树叶茂密,红彤彤的樱桃掩映在绿叶中挂满枝头,那是季小君印象中五月的樱桃树。
读小学的时候,季小君跟姐姐去她同事家做客,正赶上樱桃挂满枝头。
看着满枝头樱桃的季小君早已急不可待,在听到主人家的邀请和示意后,像一只猴子般干净利落地爬到高高的枝桠上,骑坐在上面,摘一颗,吃一颗,兴奋不已。
站在树下的季小惠,见弟弟忘我地在高高的枝干间窜走,提心吊胆,生怕他失足跌落,不住地招呼季小君下来。季小君最后安全着陆,不过因为吃得太多,太贪,回去一趟一趟跑茅房,从此看到樱桃树再也兴奋不起来了。
季小君和郭亮一前一后,走进这户人家的小院子,向里喊到:
“请问这是王大爷家吗?”
片刻之后,听见门闩拨动的声响,两扇对开的木板门打开了,一位长者探身出来,道:“谁呀?”
两张陌生的面孔让长者满脸诧异,诧异中还带着吃惊,吃惊推着自行车的郭亮是怎么把这么沉的大麻布袋载上来的。
季小君见到长者,紧赶几步向前,迎了上去,自报家门:“您好,我是季小惠的弟弟季小君,我们......”
听到从季小君嘴里冒出“季小惠”几个字,长者眼睛猛然放出了光芒:“你是小惠的弟弟呀!”迎上就要握季小君的手。
季小君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接住伸过来的双手,那是一双粗糙皴裂的双手。长者紧紧握着季小君的双手,每一次用力都在传递着激动和起伏的情绪。
长者侧身迎着二位往屋子走,紧握着季小君的手一直没放。
“刘婆子,家里来贵客了。”长者边说边朝屋里喊道,皱纹如沟壑般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声音颤抖,带着兴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