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脚下的茶摊支在老槐树下,竹桌竹凳被晒得发白,老板娘苏晚意总在辰时铺开摊子,铜壶里的山泉水“咕嘟”响着,茶香混着晨露的湿气,在石阶上漫开。
那天来了个穿灰布长衫的客人,背着个旧书箱,额角渗着汗。“姑娘,来碗粗茶。”他的声音有些哑,像被山路的风吹过。
苏晚意给他斟上茶,粗瓷碗里的茶汤琥珀色,浮着层薄薄的茶沫。“这是后山的野茶,泡得糙,却解乏。”
他接过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时,长衫的领口动了动,露出里面半旧的白衬衫。“在下温景然,从城里来,想找些地方志。”
她愣了愣:“这山里哪有什么志书?不过我爹生前爱收集些老故事,记在个蓝布本子上。”
温景然眼里亮了亮:“可否借我一观?我付借阅费。”
她摇摇头,从摊下的木箱里翻出个磨破边的蓝布本:“爹说故事是给人听的,不是换钱的。”
本子里的字迹歪歪扭扭,记着山民的婚丧嫁娶,古树的年岁,甚至还有哪块石头能治牙疼。温景然看得入神,连茶凉了都没察觉。苏晚意给他续了三次水,日头爬到头顶时,他才合上本子,眼里带着些怅然:“这些故事,比志书鲜活多了。”
从那以后,温景然每天都来茶摊。有时是来看蓝布本,有时是帮她劈柴、挑水,说“抵茶钱”。苏晚意教他辨认野茶,哪些芽头带绒毛,哪些叶片边缘带锯齿;他给她讲城里的事,说电灯如何亮,电车如何跑,说得她眼睛发亮。
有回下暴雨,茶摊的棚子被吹塌了一角。温景然冒雨帮她抢修,长衫淋得透湿,却先把蓝布本揣进怀里护着。苏晚意递给他块干布,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触到块凉玉,两人都缩回了手,脸上发烫。
“你……为什么总看那些老故事?”她低头擦着茶碗,声音轻得像雨丝。
“我在写本书,想记些快被忘了的事。”他看着雨帘里的山,“就像这野茶,没人采就枯了,怪可惜的。”
秋深时,温景然的书箱渐渐满了。他来告别那天,苏晚意给他包了些炒好的野茶,用的是粗麻纸,系着根红绳。“这茶耐泡,泡到最后,会有点甜。”
他接过茶包,指尖捏着红绳,忽然从书箱里拿出本线装书:“这是我抄的蓝布本故事,留着给你作伴。”书的扉页上,画着个小小的茶摊,旁边题着行小字:“茶有回甘,事有回响。”
苏晚意把书摆在摊前,每天翻几页,像在跟他说话。山里的冬天来得早,她给茶摊搭了个棉棚,温景然劈的柴还剩半垛,烧起来暖烘烘的。
开春时,茶芽刚冒头,苏晚意正在采茶,听见石阶上有熟悉的脚步声。抬头见温景然站在那里,书箱空了,手里捧着个新做的木牌,上面刻着“晚意茶摊”四个字,漆成了茶绿色。
“我把书寄给书局了。”他笑着,眼角有了细纹,“他们说能出版,我想……回来守着茶摊,听更多故事。”
苏晚意低头抿了抿唇,指尖的茶芽沾着露水,凉丝丝的。她转身往茶摊走,温景然跟在后面,脚步轻快。铜壶里的水又开了,“咕嘟”响着,像在说些什么开心事。
后来山脚下的茶摊多了个男主人,总在苏晚意泡茶时,坐在旁边写东西。有客人问起那本蓝布本,苏晚意就笑着指他:“故事都在他的笔里呢。”
野茶泡了一遭又一遭,喝到最后,果然有股淡淡的甜,像把等待的日子,都泡成了回甘,在舌尖萦绕,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