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名叫“正常”的囚笼

苏晓晨站在城南一条旧巷子里,对着门牌号找了很久。

这一片是城中村,房子都老了,墙皮剥落,电线在头顶上拉成杂乱无章的网。巷口的早餐店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被人用粉笔写了“转让”两个字。她踩着坑洼的水泥路往里走,在一个生了锈的铁门前停下来。门牌号是对的,但门上贴的春联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边角翘起,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掀动。

她敲了门。

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系着一条洗得发硬的围裙。她看着苏晓晨,眼神里有种习惯性的警惕——那种被生活磨过很多次之后、见到任何陌生人都先往后退半步的警惕。

“阿姨您好,我是程立雪的高中同学。”苏晓晨撒了谎,因为她知道“调研人员”或“心理咨询师”只会换来一扇关闭的门,“我路过这边,想看看她。”

女人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扇很久没人敲过的门,忽然被人敲了一下。“你是立雪的同学?”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种不敢相信的小心翼翼,“这么多年了……你进来坐吧。”

屋子很小。客厅里有一张旧布沙发,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摆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一块瓷。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大约十五六岁,刘海遮着眉毛,嘴唇紧抿,努力做出一个“正常”的微笑。苏晓晨认出了她。程立雪。比学生名册上那张一寸照片大了一些,但表情一模一样。

“立雪现在在哪儿?”她问。

程母把搪瓷杯往她面前推了推,杯子里是白开水。她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几圈才开口。“她不在本市了。她跟她爸去了外地。”她顿了顿,“高二退学之后在家待了大半年。后来她爸说不行,得去打工。就在他那边找了个电子厂。”

苏晓晨没有说话。她等程母继续往下说。屋子里很安静,老式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地响。

“退学那件事,我们到现在也搞不明白。”程母的声音忽然低了,“老师说学校建议休学,说是为她好。那个什么心理测评——我也没看懂,老师说立雪是什么障碍,要去看医生。我说我闺女好好的,看什么医生?老师说,你闺女自己说不想活了。”

她停住了。搪瓷杯里的白开水冒着微弱的蒸汽,一点点散在十月的冷空气里。

“我跟她爸气得好几天没理她,就觉得她不争气。后来她真的退学了,老师又说可惜,说本来可以不退的。有什么用呢——话都被他们说完了。”

苏晓晨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我能看看立雪的房间吗?”

程母带她推开一扇小门。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窗帘是碎花的,被太阳晒得泛了黄。桌上还有几本高中课本,书脊朝外排成一排,最边上是一本语文必修二,夹着一张书签。苏晓晨走过去,把书签抽出来。不是书签。是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打开。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程立雪的字——小小的,缩在横线格里,每一个字都像在努力不占太多空间:“老师说我不正常。同学说我怪。妈妈说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苏晓晨把纸条对折,放回书里。她没有给程母看——她不确定一个母亲在六年后读到这些话,能承受什么。

“她走的时候带了很多书吗?”她问。

“一本没带。说用不上了。”

苏晓晨站在那个小房间里,看着碎花窗帘透进来淡薄的阳光。六年前的某个夜晚,那个叫程立雪的女生在这张书桌前坐下来,用最缩小的字体写完最后一行字,然后把纸条夹进语文书。她没有被任何人理解,就被送去了“正常”的考场。

回到客厅,程母忽然开口了。“你是她同学——你那时候跟她说过话吗?”

苏晓晨摇头。

“没人跟她说过话。”程母的声音很平,“她去学校,上课,下课,回家。没有人跟她说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她抬起头看着墙上的照片,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测评说她不正常。可她那时候需要的,可能只是有人告诉她——你这样,也是正常的。”

苏晓晨从程家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开始飘起小雨。她站在生了锈的铁门前,没有立刻走。

她想起赵小雅。十七岁,也像一只翅膀不知道往哪放的鸟,在遇到心镜之后终于被承认“你的痛苦是真的”。她比程立雪幸运的地方,只是她得到的标签暂时保护了她。但她和程立雪需要的,从来都不是标签。

她掏出手机,给林哲发了一条消息。

“我刚从程立雪家出来。她的房间还保持着六年前的样子。书桌上留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师说我不正常。同学说我怪。妈妈说你为什么不能像别的孩子一样。我试过了。我真的试过了。’”

林哲秒回了一个字:“在。”

然后对话框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很久,闪闪烁烁,像一个人在反复打字又删掉。

最后他发过来一段话:“你上次在辅导室说,我从来没问过他们‘你想要什么’。你说得对。我今天在系统后台加了一个模块——‘如果没有人评判你,你想说什么’。没有任何题目,没有任何选项,只有一个白框。你觉得她会在里面写什么?”

苏晓晨靠在巷口的墙上,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可能会写:‘我想正常地活着,不用任何人允许。’”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林哲没有回。对话框静了很久。苏晓晨把手机放回口袋,雨渐渐收住,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道细长的光照在坑洼的水泥路上,把积水照得发亮。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还是没有关严,留着一条缝。风吹过来的时候门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刚刚推过。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