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窗外风骤起,冷气如刀,刮得窗棂吱呀作响。
这样寒冽的天气,竟唤起我心中一个暖暖的念头——煲一锅莲藕排骨汤。
莲藕,是须得九孔那种才好。
排骨,也必要选带脆骨的小肋排,才够香嫩。
将莲藕削皮切块,露出内里洁白如玉的肌理,孔洞之间,仿佛天生就为盛满思念而设。
排骨则须在滚水中焯过,逼出腥气,留下纯粹的肉香。
水沸后,便与藕块一同投入砂锅之中,小火慢煨着,时间便如细水,无声地流走。
小时候家中熬汤,灶上砂锅里的水“噗噗”轻响,像在悄悄计数。我总爱凑近灶台,看那乳白色的汤渐渐涨起,咕嘟咕嘟冒出许多小泡,继而破裂,散开一片朦胧的蒸气。那氤氲的热雾升腾着,弥漫开来,也弥漫进我记忆的深处。
幼时贪玩,冬日里失足跌入刺骨的水中,高烧不退,几日几夜睁不开眼睛。母亲便守在小炉子旁,熬煮着莲藕排骨汤。每当汤水翻滚之时,她便盛起一小碗,端到床前,小心地喂我喝下。
汤香弥漫在空气里,竟如药引子一般,原本紧闭的嘴唇微微翕动,竟也渐渐喝下几口。这热气腾腾的乳白色汤液,竟真如仙露,将幼小的我从昏沉里一点一点渡了回来。
后来,每每寒冬时节,这汤便成了家中灶台常客。有时父亲深夜归家,冻得双颊发红,手指僵直,抖索着呵出一口白气。
母亲便默默从温热的砂锅中盛出一碗汤递过去,父亲捧在手里,袅袅上升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也模糊了窗外的寒夜。
后来,我离家在外,每次归去,母亲必熬一大锅汤为我接风洗尘。临行前夜,她又会再煮上一锅,为我饯行。
砂锅端上桌时,排骨堆得冒尖,汤也盛得极满,几乎要溢出来。母亲不停的说着: “天寒,多喝点,路上不冷!”眼里装着满满的爱与牵挂。
成家后,我也学着母亲的样子为家人熬汤,明白了熬汤的要诀,在于慢火细煨,方能使滋味渐渐渗入肌理。
每至隆冬,寒气如刀锋一般割裂着世界,我便愈想动手炖一锅汤。汤在灶上微沸着,氤氲着热雾,朦胧了窗外的严寒与喧嚣,独独照见心底的温情。
当砂锅里的热气渐渐迷蒙了窗外的寒冷与喧嚣,围炉啜汤之际,恍然明白:所谓亲情,不过是将骨中深藏的暖意,熬煮成岁月里最绵长的回甘,悄然沁入心魂深处。
汤水清而味浓,其中蕴着人间至简的深意——家之味,原就是这般无声无息煨熟,又无声无息渗入血脉,教人一生回甘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