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故人相见,身世之谜
子夜,月隐星稀。
土地庙坐落在一片荒芜的野地中,残破的庙门半掩,檐角挂着的破旧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更添几分凄凉。
墨兜儿悄无声息地靠近。商队已在十里外的村落歇息,她以如厕为借口溜了出来。怀中的叶片微微发烫,指引着方向。
庙内没有烛火,只有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透入,勉强照亮神台上斑驳的土地公塑像。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负手而立。
“叔公?”墨兜儿轻声唤道。
墨尘转过身,月光下,那张清癯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来了。比我想的早了一刻钟,看来你这些年,吃了不少苦。”
墨兜儿鼻子一酸,上前两步跪倒在地:“侄孙女墨兜儿,拜见叔公。”
墨尘连忙扶起她,仔细端详她的面容,眼中闪过痛惜:“像……太像云裳了。尤其是这双眼睛。”他叹了口气,“这些年,你受苦了。”
两人在神台前的蒲团上坐下。墨尘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还温热的馒头:“赶路辛苦,先吃点东西。”
墨兜儿接过,却没有吃,急切地问:“叔公,我父亲……他……”
“你父亲,叫墨言。”墨尘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追忆,“他是我们灵汐族近百年来最杰出的天才,不仅精通医术、星象,更在机关术和阵法上有极高造诣。十七年前,他与你母亲云裳两情相悦,结为夫妻。后来朝廷派人接触灵汐族,声称愿化解恩怨,你母亲便决定入京陈情,你父亲不放心她一人,便同行了。”
墨兜儿握紧拳头:“然后呢?”
“然后……”墨尘眼中闪过痛楚,“他们中了圈套。你母亲被囚慈云庵,你父亲则在营救时中了埋伏,身受重伤。我赶到时,只来得及将他救走,但你母亲……已经落入王太妃手中。”
“那父亲现在在哪儿?!”墨兜儿急问。
墨尘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他就在京城。”
“什么?!”墨兜儿猛地站起。
“别急,听我说完。”墨尘拉她重新坐下,“当年我救走他后,他伤势极重,又心系你母亲和你,几乎油尽灯枯。无奈之下,我用了灵汐族的禁术‘龟息封魂’,将他的生机封存,置于一处极寒之地,延缓生机流逝。这些年,我一直在寻找救他的方法,直到……”
他顿了顿:“直到天绝谷异象传来,灵汐圣殿现世,我知道机会来了。圣殿中的始祖之血,或许能唤醒他。”
墨兜儿心跳如鼓:“所以父亲还活着?只是……沉睡着?”
“可以这么说。”墨尘点头,“但他的情况很特殊。‘龟息封魂’虽保住了命,却也让他陷入了永恒的沉睡。除非有纯净的灵汐血脉,以始祖之血为引,施展‘回天续命’之术,否则他永远醒不来。”
回天续命……墨兜儿想起外婆手札中记载的那个禁忌之术。那需要施术者以自身大半精血为代价,九死一生。
但她毫不犹豫:“我可以!叔公,带我去见父亲!”
“现在还不行。”墨尘摇头,“你父亲被封存的地方,就在京城——准确说,是在皇城地下的寒冰秘窟中。那是灵汐族先祖修建的,只有历代圣女和大祭司知道。如今王太妃虽然失势,但宫中眼线众多,贸然前往,只会打草惊蛇。”
他握住墨兜儿的手,语重心长:“孩子,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活着回到京城,完成你母亲和太后的遗愿,将真相公之于众。只有扳倒王家,肃清朝堂,我们才能安全地救你父亲。”
墨兜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叔公,您怎么会知道我在这儿?又怎么知道李福全是王太妃的人?”
墨尘笑了笑:“灵汐族虽遭大难,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们在宫中、朝堂,乃至江湖,都还有些耳目。你离京那日,我就得到了消息。至于李福全……”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原名李福,是王太妃娘家管事的儿子,三十年前净身入宫,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皇帝自以为掌控一切,却不知身边最信任的太监,早就是别人的棋子。”
原来如此。难怪李福全对她的态度如此微妙,既奉命“请”她回京,又似乎另有图谋。
“那皇帝知道灵汐秘藏的真相吗?”墨兜儿问。
“知道一部分,但不多。”墨尘分析道,“皇帝生性多疑,对灵汐秘藏的传说半信半疑。他既想得到其中的力量,又忌惮被人利用。所以才会派李福全来,既是接应,也是监视。但王太妃和王家想要的更多——他们不仅要秘藏,还要借机扳倒太子、靖渊王,甚至……谋夺皇位。”
墨兜儿倒吸一口凉气。王家的野心,竟大到如此地步!
“所以叔公,我该怎么做?”
墨尘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递给墨兜儿:“明日商队进京,你戴上这个,扮作一个投亲的孤女。进城后,去城东‘济世堂’药铺,找一个叫陈伯的老掌柜,他是我们的人,会安排你住下。记住,在靖渊王入京前,不要暴露身份。”
他又取出一枚小巧的骨笛:“遇到危险,吹响它,附近若有灵汐族人,会来相助。”
墨兜儿接过面具和骨笛,郑重收好。
“对了,”墨尘忽然想起什么,“关于你的身世,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
“你父亲墨言,他不仅是你母亲的丈夫,还是……”墨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还是当今皇帝的……同母异父的弟弟。”
墨兜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什么?!”
墨尘叹了口气:“这是灵汐族最大的秘密。先帝在位时,曾南巡至灵汐族地,与当时的圣女,也就是你祖母,有过一段情缘。后来你祖母生下一子,便是墨言。此事极为隐秘,连先帝都不完全确定。你祖母为了保护孩子,将他交给族中一对没有子嗣的夫妇抚养,便是墨言的养父母。”
“那皇帝……”
“皇帝应该不知道这个弟弟的存在。”墨尘摇头,“先帝临终前或许有所怀疑,但来不及查证。而王太妃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蛛丝马迹,所以当年才会对你父母下手——她怕墨言的存在威胁到她儿子,也就是当今太子的地位。”
原来如此。所有的恩怨、所有的阴谋,都源于这个被隐藏了数十年的身世秘密。
墨兜儿感到一阵眩晕。她不仅是灵汐圣女之女,还是……皇族血脉?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靖渊王。”墨尘严肃道,“皇室血脉牵涉太大,一旦曝光,会引起轩然大波。现在还不是时候。”
墨兜儿机械地点头,脑中一片混乱。
墨尘拍拍她的肩:“孩子,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但这就是你的命——灵汐与皇族的血脉交汇,注定你此生不凡。你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承担。”
承担……
墨兜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清明:“我明白了,叔公。”
“好孩子。”墨尘欣慰地笑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记住,进京后万事小心。我会在暗中保护你。”
墨兜儿起身,深深一拜:“谢叔公。”
“去吧。”
墨兜儿走出土地庙,回头望去,墨尘的身影已消失在黑暗中。她握紧怀中的面具和骨笛,望向京城方向。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
但这一次,她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该往何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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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京城,皇宫。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皇帝萧墨宸坐在龙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黑玉扳指,面色阴沉。
阶下跪着两人——一个是刚被急召入宫的刑部尚书,另一个则是脸色苍白的太子萧景睿。
“查清楚了?”皇帝声音冰冷。
刑部尚书伏地颤抖:“回陛下,经查实,太子妃王氏确与南疆余孽勾结,谋害太后,私调军队,意图不轨。王阁老也招供,承认与北狄暗中往来。王家……罪证确凿。”
“好,好一个王家。”皇帝冷笑,目光如刀般射向太子,“太子,你有什么话说?”
太子萧景睿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儿臣……儿臣失察,竟未察觉枕边人有如此歹心。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失察?”皇帝猛地一拍桌案,“你只是失察?朕看你是默许!若无你暗中支持,王氏一个妇人,如何能调动王家私兵?如何能与南疆、北狄勾结?!”
太子浑身剧震:“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儿臣……儿臣只是……只是被那毒妇蒙蔽了!”
“蒙蔽?”皇帝站起身,走下御阶,来到太子面前,“景睿,你是朕的嫡长子,是大魏的储君。朕对你寄予厚望。可你呢?这些年,你结党营私,纵容外戚,如今更是闹出如此大乱!你让朕……如何放心将这江山交给你?!”
这话太重了。太子脸色惨白,几乎晕厥。
“父皇……”他声音哽咽,“儿臣知错……求父皇再给儿臣一次机会……”
皇帝盯着他看了良久,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王氏已死,王家倒台,这件事……到此为止。”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希冀。
“但是,”皇帝话锋一转,“你需闭门思过三个月,东宫一应事务,暂由靖渊王代管。另外,王氏所出之嫡子,即日起移居重华宫,由皇后抚养。”
这是变相夺权,也是警告。太子知道,这是父皇给他的最后一次机会。
“儿臣……领旨。”他重重叩首,心中却翻涌着不甘与怨恨。
靖渊王……又是靖渊王!
皇帝挥挥手,让太子和刑部尚书退下。御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灵汐秘藏……灵汐血脉……”他低声自语,“云裳,你的女儿,终究还是回来了。你说,朕该如何对她?”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窗棂,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皇帝从怀中取出一幅小小的画像。画上是一个白衣女子,容颜绝美,眉眼间与墨兜儿有七分相似。
“你若还在……该多好。”他抚摸着画像,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情,随即又被冰冷取代。
“你放心,你的女儿,朕会‘好好’照顾的。”
他将画像收起,眼中已恢复了帝王的冷漠与算计。
“李福全,”他唤道。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阴影中:“老奴在。”
“靖渊王何时到京?”
“最快明日午后。”
“墨氏呢?”
“已在回京途中,按计划,后日可到。”
皇帝点头:“安排下去,墨氏入京后,直接请入宫中‘静养’。记住,要‘客气’些。”
“老奴明白。”
李福全退下后,皇帝重新坐回龙椅,手指轻敲扶手。
一场风暴,即将在京城上演。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个身怀灵汐血脉、背负着无数秘密的女子。
和她背后,那个同样不简单的男人。
夜深了。
但许多人的眼睛,还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