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省吾身：顺,其自然
一读：经典寓言教育价值的历时性嬗变与教学重构——以《会摇尾巴的狼》为例
原创 卢永霞 语文建设杂志 2026年7月21日 16:03 北京 55人
【摘要】本文以经典寓言《会摇尾巴的狼》为研究对象，基于1984、2001、2025三个版本教材的历时性比较分析，揭示其教育价值从“知识本位”向“素养本位”的范式跃迁，并据此提出素养导向的教学实施路径：寓意解读从道德规训走向意义建构，标题解码从语言感知走向深度探究，思维过程从内隐认知走向元认知建构，教学文本从封闭语文走向多元融合。这一重构旨在将经典寓言转化为培育学生思辨性思维、元认知能力与价值判断力的课程资源，深度融入核心素养导向的育人实践。
【关键词】《会摇尾巴的狼》；寓言教学；教育价值重构；思维训练
一、问题的提出：一篇经典寓言的“退场”与“归来”
《会摇尾巴的狼》是我国小学语文教材的经典课文，自1961年首次入选［1］至2003年退出，历经四十余载教学实践。2025年，这篇课文时隔二十余年重返修订版统编小学语文教材（2026年春季启用）。同样的文本，处在不同的历史阶段，面对不同时代的学生，它所承载的育人价值有何不同？实现教育价值的路径又有怎样的变化？这是研究和使用修订版教材时必须思考的问题。
《会摇尾巴的狼》是儿童文学作家严文井于1957年创作的寓言。［2］故事讲述了一只掉入陷阱的狼，企图通过花言巧语和摇尾巴伪装成狗，欺骗路过的老山羊搭救自己，最终被警惕的老山羊识破骗局。鲜明的人物形象和深刻的处世智慧，使其成为跨越时代的经典寓言。
从教学论视角审视，寓言的教学价值具有双重属性：一是“启智”，即引导学生透过故事表象洞察本质意义，在情节梳理中发展逻辑思维能力；二是“明理”，即通过解读寓意实现价值观念的传递与内化。双重属性之间始终存在张力：过度强调“明理”容易导致单向的道德灌输，使学生成为既定结论的被动接受者；而忽视“明理”，则可能导致文本教育价值的虚化，使思维训练失去价值根基。本文通过对三个版本教材中《会摇尾巴的狼》的历时性比较，揭示其教育价值和教学实施的嬗变轨迹，探讨素养导向的教育改革语境下，经典寓言如何在“明理”与“启智”之间寻求新的平衡，以期为经典文本的当代教学提供有益参照。
二、教育价值的历时性嬗变：基于课程范式转型的审视
为考察经典寓言教育价值的历时性嬗变，笔者选取1984年［3］、2001年［4］、2025年［5］三个版本教材中的《会摇尾巴的狼》作为研究对象，其使用年代分别对应我国课程改革的“双基时代”“三维时代”和“素养时代”，时间跨度均在20年左右。通过对三个版本教材的编排、教学目标及教学实施进行比较（见表1），我们可以看到这篇寓言所承载的课程价值随时代语境不断重构的过程。
课程范式是课程价值观及具体课程原理的统一。［9］课程范式转型通常表现为课程观念、内容、结构及方法的全面变革。下面从教材定位的嬗变、教学目标的重构、教学实施的演进三个方面进行比较分析。
1.教材定位的嬗变：从“道德教化工具”到“思维发展载体”
单元组文方式是理解文本教育价值定位的关键窗口。1984年版教材将《会摇尾巴的狼》与《惊弓之鸟》《打猎》等文并置，呈现以内容或主题聚合为主的传统编排逻辑。文本主要被视为承载道德训诫的“例子”，其核心价值在于向学生传递“坏人本性难移”的固化道德观念，教育目标指向社会伦理规范的灌输。
2001年版教材将其纳入“寓言·童话”单元，与《揠苗助长》《亡羊补牢》等文本组合，体现出对以人文主题和文体组元的初步探索。教学重心开始从“读懂道理”向“如何读懂道理”迁移，文本价值开始从单一的道德结论转向对文本语言、角色形象的分析。
2025年版教材将《会摇尾巴的狼》置于主题更为鲜明的寓言单元，与《守株待兔》《鹿角和鹿腿》《池子与河流》共同构成关于“智慧”与“思辨”的文本群，不再将寓言视为封闭的道德结论载体，而是将其定位为培养学生批判性思维、逻辑推断能力和多元视角的思维发展载体。核心目标从“重明理”转向“重启智”，即引导学生学习角色的思维方式，掌握分析问题、辨别真伪的认知策略，实现从“教给结论”到“教会思考”的根本转变。
2.教学目标的重构：从“夯实学科双基”到“培育核心素养”
教学目标的设定是课程价值取向最直接的体现。比较三个版本的教学目标，可以清晰地看到认知层级的逐步提升。1984年版教学目标聚焦于“理解内容，懂得道理”（价值内化）、“学会字词”（知识习得）和“分角色朗读”（技能训练），体现了“夯实基础，培养能力”的双基教学理念。其认知要求主要停留在记忆、理解和简单应用的低阶层面。对寓意的理解具有唯一性和确定性，教学过程服务于让学生接受并认同既定结论。
2001年版教学目标增加了过程与方法维度（如“抓住狼说的话，思考狼的态度变化”）、情感态度维度（如“分角色演一演”），体现了第八次课改提出的“三维目标”。然而，其分析主要聚焦反面角色“狼”，对正面角色“老山羊”的思维智慧挖掘不足。
2025年版教学目标清晰地指向语文学科核心素养的多个维度，呈现出鲜明的层级性：从基础的识记理解到核心的思维方法习得（梳理、推断、比较），再到知识的情境化运用（联系生活、跨文本迁移），标志着教学目标已从“知识的习得”转向“知识的建构与迁移运用”，旨在培养学生在真实世界中解决复杂问题的关键能力和必备品格。
3.教学实施的演进：从“教师单向灌输”到“多维意义建构”
教学方式的变革反映了师生关系与知识观的根本转变。巴西教育家保罗·弗莱雷所批判的“银行储蓄式教育”［10］（灌输式教育）是1984年版教学实施的写照。教师是知识的存入者，学生是被动的接收者。课后习题中的“串讲碎问”，本质上是教师预设答案、学生寻找答案的过程，目的是将文本所蕴含的单一道理准确无误地“存入”学生脑中。
2001年版教学实施尝试从“教为中心”向“学为中心”转变。以读代讲、角色扮演等活动，试图通过学生的体验来建构意义，体现了人本主义教育思想和建构主义学习理论的初步实践。然而，这种探究仍局限于文本内部，对寓意的建构仍服务于对“狼的本性”这一相对确定结论的探寻。
2025年版教学实施实现了从“探究已知”向“探究未知”的跨越，深刻体现素养导向的教学观。其核心特征在于：第一，思维的可视化与工具化。借助鱼骨图、学习单等思维支架，将老山羊内在的、缄默的思维过程外显为可操作、可学习的认知策略。第二，意义的生成性与对话性。对于核心问题“老山羊是如何一步步识破骗局的”，不再寻求唯一的答案，而是引导学生与文本、角色、他人展开深度对话，在分析、比较、推断中共同建构意义。第三，知识的情境性与迁移性。链接《农夫与蛇》的跨文本比较，创设了一个需要学生调动已有认知、运用比较策略、在新情境中进行判断和决策的学习任务，将文本智慧迁移至学生的真实生活世界，实现了知识与生活的意义联结。
《会摇尾巴的狼》教育价值嬗变的轨迹，清晰地映射了我国语文课程改革的深层逻辑：从以知识传授、道德规训为圭臬的“工具理性”时代，到关注学生主体、强调学习过程的“人文精神”回归，再到如今以核心素养为导向，助力学生在复杂情境中运用知识、发展思维、涵养品格的“整合发展”阶段。这一嬗变昭示着：当代语文教育的终极关怀，不再是培养对文本和权威的顺从者，而是塑造具有独立人格、批判精神和实践智慧的思辨者。
三、教学方式的时代性重构：基于素养导向的路径优化
如前所述，《会摇尾巴的狼》重返教材，被“素养时代”赋予了新的教育价值。它所面对的教育对象也发生了变化：其认知方式、价值观念与二十年前迥异，批判意识与独立思考能力显著增强。在这一背景下，亟须对传统教学方式进行重塑与革新，探索适配素养导向的教学优化路径，实现文本教育价值与当代学习者认知需求的深度契合。
1.寓意解读的逻辑转向：从“道德规训”走向“意义建构”
2025年版教材启用之前，笔者在知网上搜索到《会摇尾巴的狼》的课例共34篇（发表时间在1987年至2009年之间）。通过查阅这些课例发现，该文本的教学解读长期囿于封闭的道德结论，即“懂得像狼一样的坏人本性是不会改变的”。这种解读模式将文本简化为单一意识形态的传声筒，遮蔽了寓言内在的丰富性与开放性，也消弭了学生作为阅读主体的能动性。
例如，在一次教学活动中，当教师总结“像狼一样的坏人本性是不会改变的”时，有学生反驳：“不一定，也有坏人后来变好了，比如……”“是呀，动画片里的大坏蛋后来不是也改好了吗？”可见，当代小学生从各种媒介中获得的“改过自新”“浪子回头”等多元价值观念，与固化的道德判断形成了认知冲突。这一教学生成，恰恰揭示了传统的“道德规训”与当代学习者认知结构之间的断裂。
事实上，《会摇尾巴的狼》的核心叙事张力并不在于“狼是否会改变”，而在于“伪装”与“识破”的博弈。其重点呈现的是老山羊如何从狼的语言、神态、动作中逐步发现破绽、逼近真相的认知过程。因此，教学重心应从对狼的伦理审判，转移到对老山羊认知策略的学习上来，聚焦“当下如何应对伪装”的可操作性智慧，从而实现认知共鸣与价值内化的双重目标。
2.标题符号的深度解码：从“语言感知”走向“文本探究”
标题作为文本的“第一扇窗”，在符号学意义上承担着重要的指涉功能与召唤功能。但在传统教学中，大多数老师很少关注《会摇尾巴的狼》这个富有思辨性的标题。一次公开课上，学生问：“狼到底会不会摇尾巴？如果不会，为什么题目写的是‘会摇尾巴’的狼？如果会，那就是很平常的事，为什么题目还要写‘会摇尾巴’的狼呢？”这一问题的生成，打开了通往文本深处的大门，也提供了进行跨学科探究的可能。
从生物学视角来看，狼确实具有摇尾巴的生理能力。但动物行为学研究表明，狼的尾巴通常自然下垂，毛质粗硬，摇动频率较低且幅度有限；而狗的尾巴因长期驯化变得柔软蓬松，摇动成为表达亲昵、讨好主人的典型姿态。［11］这一跨学科知识为解读文本提供了关键证据：“会摇尾巴的狼”，指的是“本不擅长摇尾巴的狼，伪装成擅长摇尾巴的狗”。换言之，“会摇尾巴的狼”即“会伪装的狼”，指向所有“会伪装的坏人”。
围绕标题展开探究性学习，其教学价值体现在三个层面：其一，发现老山羊识破骗局的核心证据——“硬尾巴”。当学生了解了“狗尾巴是柔软灵活的”，就会关注到文中“把尾巴使劲摇了几下，扑扑扑，把陷阱里的尘土都扬了起来”这一细节，从而理解老山羊识破骗局的原因。其二，建构对“识别伪装”的寓意理解。从“会摇尾巴的狼”这一意象入手，引导学生理解伪装的核心在于“掩藏本质”，而识破伪装的关键在于“发现破绽”。其三，培养学生对语言的敏感性。通过对标题的深度解码，学生能意识到，看似简单的标题背后可能蕴含着作者的精巧构思和文本的核心密码。
3.思维过程的可视化呈现：从“内隐认知”走向“元认知建构”
思维活动具有内隐性特征。针对“老山羊是如何一步步识破骗局的”这一核心问题，教师可借助思维可视化工具（见表2），将老山羊的思维过程外显为可观察、可交流、可反思的对象。
该学习单搭建了“双线并行、一线贯通”的认知支架：两条明线分别为“狼的表现”（伪装）与“老山羊的表现”（识破），一条暗线为“老山羊的心理活动”（思维过程）。学生通过填写“老山羊发现的疑点”与“老山羊的思考”，模拟老山羊的认知路径：捕捉异常信号—形成初步判断—综合推断本质。这一学习过程的意义不仅在于学习老山羊的思维方法，更在于让学生反思“我是如何得出这一判断的”，这是元认知能力培养的核心路径。
4.教学文本的深度拓展：从“封闭语文”走向“多元融合”
传统教学往往忽视文本特征，把识字写字、朗读课文、理解内容视为语文学习的全部，忽视语文学习与现实生活及其他学科的关联，忽视对学生思维品质、审美创造和文化理解等素养的培育。德国接受美学家伊瑟尔指出，文学作品存在着意义“空白”与“不确定性”，召唤着读者参与意义的建构。［12］寓言恰是这一理论的典型样本：其表层叙事是具体可感的形象世界，深层意蕴则是抽象普适的价值观念。这种“双重文本性”使得寓言天然地成为培养学生思维从具体走向抽象、从形象走向逻辑的训练载体，助力其综合素养的提升。
（1）跨文本阅读与思辨性思维的培养
2025年版教材的课后链接《农夫与蛇》，旨在通过互文性阅读深化学生对“辨别是非、分清善恶”的理解。两则寓言都涉及“善恶”与“助人”的问题，结局却截然不同：老山羊成功识破伪装，农夫却因怜悯而丧命。教师可组织学生开展主题思辨，如“我们到底要不要帮助别人”“该怎样帮助别人”，将文本寓意从古典语境迁移至当代生活情境。面对“陌生人求助”等现实情境，学生需要在“善良”与“自卫”之间寻找平衡。有学生提出：“不是不能帮助别人，要先看清楚再帮。”“要像老山羊那样，弄清楚情况再决定帮不帮。”这种讨论引导学生在具体情境中辨析“善良”的条件性与情境性，认识到“善良必须与智慧同行”的深刻道理。这一过程实现了从文本理解到价值建构、从认知习得到实践迁移的跃升。
（2）故事创编与创造性思维的激发
寓言因其留白艺术，为创造性思维训练提供了天然场域。可设计如下创编活动。
其一，角色置换创编：“如果掉进陷阱的是羊，路过的是狼，会发生怎样的故事？”通过颠覆角色关系，引导学生重新审视文本逻辑，赋予寓言新的寓意。
其二，情节延续创编：“老山羊走后，谁来了？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如老山羊的儿子小羊路过陷阱，比狼更狡猾的狐狸经过此地，猎人带着猎狗前来巡查等。每一种续编路径都蕴含着对角色形象、情节发展以及价值观念的不同演绎。
其三，文本融合创编：“如果农夫经过了陷阱，或者老山羊遇到了那只冻僵的蛇，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将两则寓言的角色置于同一情境，引导学生调用两则寓言中的角色形象和情节逻辑，在创造性想象中实现对文本的深度理解。
（3）跨学科探究与综合性思维的培育
经典寓言蕴含丰富的教学资源，为跨学科融合教学提供了广阔空间。如《会摇尾巴的狼》的阅读理解，离不开对狼和狗的认知，可借此真实问题驱动学生开展跨学科探究：从生物学视角，狼与狗在形态、习性上有哪些差异？其尾巴的摇动方式分别传递怎样的信号？从文化学视角，在中外文化中，狼和狗分别承载着怎样的文化意涵？此类探究活动，促进语文学习与科学探究、文化理解的有机融合，能培养学生收集信息、处理信息、运用信息解决实际问题的综合思维能力，在真实问题驱动下实现知识的整合与迁移。
综上，《会摇尾巴的狼》这篇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寓言，在素养导向的教育改革语境下，面临着被重新激活的历史机遇。教师可通过教育价值的新定位、教学实施的新路径，将其转化为培育学生思辨性思维、元认知能力与价值判断力的课程资源，深度融入核心素养导向的育人实践，完成从“教给结论”到“教会思考”的跨时代重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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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严文井.小溪流的歌［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9：13~14.
［3］人民教育出版社小学语文室，编.六年制小学课本·语文·第五册［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1984：10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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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教育部组织编写.义务教育教科书·语文·三年级下册［M］.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5：1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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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保罗·弗莱雷.被压迫者教育学［M］.顾建新，赵友华，何曙荣，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41~72.
［11］江昱萱，范雄伟.戌狗——会摇尾巴的“狼”［J］.发明与创新（下旬刊），2025（12）.
［12］沃尔夫冈·伊瑟尔.阅读活动——审美反应理论［M］.金元浦，周宁，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1：11~32.
（卢永霞：福建教育学院）
[本文原载于《语文建设》2026年5月(下半月)]
（微信编辑：寇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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