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长剑心未磨

事情起自公元942年。

这一年是五代十国期间的后晋天福七年,开国皇帝石敬瑭,以向契丹割地、称臣、称儿为条件,即位以来一直处在契丹外压和内部反抗的夹缝中,忧郁成疾,六月已是一病不起。

石敬瑭唯一在世的皇子,只有五岁,他在病重之时召见了当时的宰相,让皇子下跪,虽没有明言,但已经是托孤之举了。

石敬瑭很快病逝,朝中重臣讨论继承人问题,却普遍认为“国家多事,议立长君”。

重臣中有关键影响力的,是手握禁军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叫做景延广。

景延广,陕州人(今河南三门峡),出身将门,父亲累赠太尉(太尉是最高军事荣誉官职),精于射术,对他的要求也很严格,“射不入铁,不如不发”,景延广因此也以挽强见称,箭术出众。

生逢乱世,景延广历仕后梁、后唐,得石敬瑭看重,在其称帝过程中立下赫赫战功,在后晋被委以重任,成为石敬瑭的心腹大将。

但是石敬瑭这一死,景延广却没有遵其遗愿,一力主张立石敬瑭的侄子石重贵为帝。

石重贵年近三十,爱好驰马射箭,时任齐王,已算是久经沙场。

立长君以应对危局,确实是一个更为稳妥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同为武将,在对契丹的态度上也是一致的。

石敬瑭向契丹称臣纳贡的屈辱政策,景延广是不满意的,特别是随着权势扩大,更是想一改现状,而石重贵无疑可以成为这一方向的重要支持者。

景延广兵权在手,石敬瑭的遗愿未能实现。

石重贵于石敬瑭柩前即皇帝位,按照逻辑,就是“孙皇帝”(石敬瑭是“儿皇帝”),因为与契丹的实力差距较大,众臣还是劝其隐忍,继续上书“称臣称孙”,避免两国交战。

但是景延广极力反对。

景延广主张新皇帝个人称孙也就勉强算了,但是国家不应该再屈辱称臣了。

石重贵最终采纳了去臣称孙的方案,给契丹写了一封信通报消息,没有上奏表(表示自己地位较低)。

契丹很生气。

八月,契丹多次遣使致祭石敬瑭,同时交涉两国藩属关系,表示问责。

景延广倒是不惧契丹使者,甚至对在后晋的契丹商人,“皆杀之,夺其货”。

景延广还托使者给契丹皇帝带个话。

“且晋有横磨大剑十万口,翁要战则来,他日不禁孙子,取笑天下。”

很有气势。

意思是我们有十万长剑等着你们呢,要战就来,如果不幸被我们打得大败,孙辈取胜,你们就是被天下人取笑了。

契丹使者都被吓住了,这就是赤裸裸地要挑事开战呀,不过他留了个心眼,让景延广把话写下来留备。

敢说就敢写,景延广毫无惧色。

使者回国,契丹大怒。

不久之后,契丹发兵攻晋。

景延广主导调动军队,领兵迎敌。

然后。

他就坐镇大营,按兵不动了。

后晋其他将领奋勇作战,在向他求援时,他坐视不理。

契丹军队到营前叫战,“景延广唤我来相杀,何不急战!”

景延广稳坐不语,甚至等契丹军队退去时都未出营。

与之前真是判若两人。

军中议论“昔与契丹绝好,言何勇也;今契丹至若是,气何惫也。”

后晋还是具备一定实力,而且石重贵亲自带兵,打退了契丹的两次南征。

景延广作战消极,但是回到京城后却与别的大臣积极打成一团,巩固权势,于是犯了众怒,在一片反对声中,石重贵也只好将他兵权罢免,下放地方。

一朝失势,景延广倒满是惧色了。

而契丹,秣马厉兵,发动了第三次南征。

景延广现在的局势判断转向全面悲观,认为契丹强大,后晋将灭,而自己也危亡在即。

于是。

景延广纵长夜饮,沉迷歌舞之中。

公元946年冬,后晋轻敌北伐,主帅叛变,国都陷落。

契丹皇帝专门派数千人马去抓挑起事端的景延广,特别嘱咐,不管跑到哪里都要抓回来。

这是真的气啊。

景延广无处可逃,只能投降。

契丹皇帝一通斥责:“致南北失欢,良由尔也。”

打了三年,全是因为你这个坏怂。

十大罪状在案。

景延广还想辩解,结果当年意气风发写的备忘录被拿了出来,一句一句对。

核对一条罪状,记一次刑罚,计数到第八条时,景延广已经以面伏地,不敢抬头了。

当年头抬得多高,今次就有多低。

于是景延广被锁住双臂,送回契丹国继续审讯。

押送途中,为了避免以后再受非人的折磨,景延广在夜半时分趁着守卫懈怠,扼喉自杀了。

特地查了一下,从生理学角度讲,一个人是没有办法自己掐死自己的。

也许景延广是借助了部分工具。

或者,是他能挽强弓的臂力,起了作用,为自己送了终。

十万横磨剑的气势,应该是生长在心里,不是长在个人武力,也不是长在个人位置。

放句话,也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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