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了一个多钟头,傍晚时分,沈杰楷回到太平庄,进了家门,闷坐在桌边。
沈昭堂忘记了先前的争吵,见他沮丧沉默,过来问了几句,沈杰楷说:“咱们都以为德辰早些年让国民党抓住枪毙了,今天宫腾中队长在会上说,他就在西山一带当八路,官儿还不小。”
沈昭堂惊道:“他还活着?我的老天!当共产党的什么官儿?”
沈杰楷说:“西山根据地游击大队副司令员……宫腾中队长让抓他家里人呢,这可怎么办?”
郑留玥从一旁经过,听见了,说:“这怎么行?朴生人那么好,对咱们也不错,咋能坑害人家?再说,德辰,咱们也得罪不起啊。”
沈杰楷瞅一眼母亲,说:“真不想再干这个狗屁保长了,这样下去,把人全都得罪光了!”
沈昭堂嘴里喷出一口烟雾,说:“也甭这么想,正是由于你当了保长,咱们全家才平平安安的,别再打退堂鼓,要好好想办法,看看怎么能不抓朴生、德辰他娘和德远,怎么给搪塞过去。”
沈杰楷头一扬,说:“有什么好办法?上头都知道德辰他家就在太平庄,指着要人呢,让明天中午拉到保公所,还能想出什么办法?”
沈昭堂沉吟片刻,说:“要不,咱们暗地里给朴生报个信儿,让他带上家人连夜走了得了。”
沈杰楷犹豫地说:“……那不成,日本人比谁都精,宫腾还不扒了我的皮?”
郑留玥听了,说:“那你说咋办?……你说这德辰,你在外头闹革命,也不顾老爹老娘的死活……”
沈杰楷烦躁地说:“再甭说没用的了,日本人到时候派卡车来拉人,我要是抓不到人,就也给拉走了!”
几人一阵沉默,沈杰楷又说:“我到厢房去一会儿,娘您赶紧做饭,吃了饭我要到保公所去布置任务。”
沈昭堂穿着长袍马褂,手里举着旱烟枪,在院里踱来踱去。他又一次进退两难,倘若真的想不出两全之策,朴生一家人和自己一家人都不会好过。
思来想去,他的态度开始朝着狠心的一面倾倒,没想到走出厢房门的儿子比自己更心硬:“算了,咱们保他能有什么好处?德辰在外头闹革命,抗日,说不定哪天让日本人收拾了,也报复不到咱们头上来。”
沈昭堂用烟杆指着儿子说:“最好让人化装成日本人去抓,找几个生面孔……”
沈杰楷听了,凝重的神情舒展开来:“这样好,这样好!……可是,日本人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沈昭堂说:“不会的,你放心。”
沈杰楷轻松下来,又说:“这样的话,就算德辰知道了,也只会怪罪日本人,他怪不到我头上。”
沈昭堂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只能这么做。我刚才还想着找个大烟鬼调包,其实没那个必要,弄出破绽反倒不好。你去开会吧,开完会就回来。记住,只要把人送到日本人手里,就跟咱们没什么关系了!反正,也是‘日本人’抓的人!”
十几个伪甲长从伪保公所的院门走出来,回到村子里,召集伪保安队员去各个“嫌疑人”家里抓人。大多数伪甲长生性冷硬顽劣,平日就不与乡邻和睦相处,当了伪甲长就更加放肆。
他们分头带着保安队,闯进抓捕对象的家门,把惊恐万分的老人男人女人和孩子摔倒在地,用麻绳捆结实,再用长绳串接,牵到伪保公所大院里。
抓捕孟朴生的汉奸甲长和几个手下乔装成日本鬼子,一路小跑到孟家屋前,踹开木门,孟朴生丢了木桶朝屋里奔跑,几人扑过去将他摁倒在地,拼死按压,扭胳膊捆扎手腕。
孟朴生的两脚蹬得地上的水迹乱七八糟,大叫着:“皇军,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得罪谁了?快放开,快放开!”
“得罪谁了?”一个装成翻译的汉奸说,“问问你儿子!”
孟朴生被拽扯起来,五六个“日本鬼子”进到每间房里找了一遍,再不见其他人。
那装成翻译的汉奸问:“德辰他娘和德远呢?”
孟朴生急忙道:“不在,人都不在。”
那汉奸又问:“到哪儿去了?”
孟朴生回道:“出远门了。”
一枪托砸到他左脸上,带头的“鬼子”冷笑一声,转身向手下们做了一个撤的手势,几人便硬推着孟朴生出了门。
“日本鬼子”们押着孟朴生上了一个坡,推进伪保公所大院。院里已坐了二十多个大人小孩,见了“鬼子”们更觉恐惧。孟朴生心知今天不是抓劳工、抓苦力,而是抓“抗日犯”的家人,眼前这些乡邻的情况他再清楚不过。
他坐在惊惧压抑的人堆里,盼望着那些豺狼一样的“鬼子”和汉奸们能忘掉德辰他娘和德远,一抬头看见另一拨伪保安队员推了几个庄稼汉进门。一个高个儿队长对身边的小伙子说:“人差不多了,你去叫沈保长。”
孟郭氏后晌到范家去借酵面,恰好躲过了这一劫。孟德远去邻村买盐,也避过了厄运。
一个邻家小伙子惊慌失措地跑进范家宅门,大叫道:“郭婶儿,朴生叔让日本人抓走了!”
孟郭氏大吃一惊,瞅一眼范继峦,不顾他的劝阻,焦急地挪着小脚跑回家,透过敞开的宅门望见院里一片狼藉,瘫坐在椿树底下哭了起来:“老天爷啊,咋就不饶人哪?!”
村邻们闻声围聚过来,越来越多。
孟郭氏感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抬头一看,是范继峦老爷,心头一热。范继峦拉起她,安慰道:“甭怕,人可能还没带走呢,我去找杰楷,我跟他能说上话,让他从日本人手里把人救下来。另外,我已经支人去找德远了,教他最近不要回来,在外村躲一阵子。”
孟郭氏一下子跪倒在地,抱住范继峦的两腿大哭:“他伯啊,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范继峦不禁也红了眼眶,说不出话来,抬手指示围到跟前的几个妇女安抚孟郭氏,自己抽开身,提起袍子朝沈家快步走去。
匆匆行至沈家屋前,宅门紧闭,范继峦急扣门环,过了一阵儿,院里才传来沈昭堂的问话声,范继峦一应答,片刻后门闩哐哧一响,门扇启开。
范继峦站在门口问:“杰楷在保公所还是在家?”
沈昭堂犹豫片刻,说:“在家。”
范继峦想唤他出来,话到嘴边又一变:“咱们到北房去,你把杰楷叫来。”
两人朝北房正厅走去,厢房里的沈杰楷按捺不住,自己走出来,叫了一声:“范伯。”
范继峦回过身,问道:“你没一块儿抓人去?”
沈杰楷僵笑着说:“日本人和他们抓人,我凑啥热闹?”
范继峦说:“没去就好,你是保长,想个办法,救下你朴生叔,不能枪毙,关在保公所都成,千万不要让日本人带走。”
沈杰楷为难不语,沈昭堂见状说:“抓人是县里的命令,跟咱没半点儿关系。”
范继峦不满地说:“我知道没关系,可是朴生,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日本人手里,咱们能搭手救他,就伸一把手。”
沈昭堂听了,说:“杰楷只是个保长,日本人到时候来拉人,核对一下名单,少了人,他要受罚!”
范继峦闻之一怔,说:“既然这样,我为难杰楷是干什么呢?我到保公所去,等日本军官来了,我跟他们说。”说完朝门外走,沈家父子跟在后边。
沈昭堂边走边说:“老哥啊,您犯这浑劲儿是何必呢?日本人杀人跟杀鸡一样,再说,您现在去也没用啊,日本军官明天正午才来……”
范继峦停住脚:“朴生要是被害了,你往后良心能安吗?”又说:“我先过去看看。”
沈昭堂面目苦楚:“嗨,您真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