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学会了妥协。他不再争辩,每天提早十分钟下楼,确保能停在19号。如果被占,就默默去找紧急车位。没有紧急车位,就停到两公里外的商场,坐公交回来。
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小区里大多数人的样子——沉默,计较,眼睛里只有那个三米乘六米的矩形空间。
转折发生在冬至那天。
凌晨三点,火警响了。
最初没人当真——这个老旧系统的误报率高达百分之三十。但很快,焦味弥漫开来。张伟从床上跳起,看见窗外3号楼二层有火光。
“着火了!真着火了!”
人们涌出楼道,像受惊的蚁群。消防车的鸣笛由远及近,然后停在了小区门口——进不来。乱停的车堵住了消防通道,那些白天看来“临时停一会儿没关系”的车,此刻成了致命的屏障。
“挪车!快挪车!”保安的声音在夜空中撕裂。
但车主在哪?深夜,很多人不在家。在家的慌忙下楼找钥匙,场面混乱。消防员开始人工拖车,钢铁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噪音,像巨兽的哀嚎。
张伟突然想起,7号车位——那个他曾经最在意的位置——正堵在主干道转弯处。而他记得,那辆银色奔驰的车主,就住3号楼。
他冲向3号楼单元门,烟雾已经弥漫出来。在人群中,他看见了奔驰车主,一个总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此刻睡衣外只裹了件羽绒服,正疯了一样想往楼里冲——他母亲住在五楼。
“钥匙!车钥匙!”张伟抓住他。
男人茫然地看着他,然后明白了,颤抖着掏出钥匙。张伟冲向7号车位,解锁,上车。手抖得插不进钥匙。第三次才成功。
引擎轰鸣。倒车,转弯,擦着花坛边缘,硬生生挤出一个缺口。消防车得以再前进十米。
还不够。更多的车需要挪开。没有钥匙的车,十几个男人徒手推。张伟的拖鞋跑丢了,光脚踩在冰冷的柏油路上,感觉不到冷。
“一、二、三——推!”
车子缓慢移动,一寸,两寸。手掌磨破了,没人停。那个曾和张伟争吵的奥迪年轻人也在推车,脸涨得通红。曾经为车位吵架的邻居们,此刻肩并着肩,背靠着背,像远古时代推巨石的先民。
消防水龙终于接上了。水柱冲进窗口,火势开始控制。
天快亮时,明火扑灭了。3号楼外墙熏得漆黑,像巨大的伤疤。无人死亡,七人轻伤,包括奔驰车主的母亲,吸入了烟雾,但无大碍。
人们站在晨曦中,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水是汗。停车场一片狼藉,挪开的车横七竖八,地锁大多被撞坏了,歪歪斜斜地立着,像战后的废墟。
物业经理走过来,手里拿着被水浸湿的记录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奔驰车主走到张伟面前,伸出手。张伟握住,两只手都很脏,都在抖。
“谢谢。”男人说,然后看向那片停车场,“这个系统...真他妈扯淡。”
一周后,业主大会再次召开。没有人通知,但会议室坐满了。沉默了很久,才有人开口。
“我提议,”说话的是李叔,那个开桑塔纳的老教师,“拆了地锁。”
“那车位怎么分?”
“抽签。每月一次,公平。紧急情况,所有车位共享。”
“有人多辆车怎么办?”
“按户,不按车。一家就一个固定车位,多出来的车,自己解决。”
“这不合理...”
“那什么合理?”张伟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着火那晚,谁还记得哪个车位是自己的?”
没人回答。
“我女儿发烧那晚,如果有人肯让个车位,我不用在雨里跑。”他继续说,“着火那晚,如果车没堵路,消防车能早到三分钟。三分钟能救多少东西?”
还是沉默。
最后投票。七十八票赞成,二十一票反对,其余弃权。地锁要拆了。
施工队来的那天,张伟带着女儿在楼下看。电钻嗡嗡响,黄色地锁一个个被连根拔起,露出底下新鲜的混凝土。女儿指着那些坑洞说:“爸爸,洞洞。”
“嗯,洞洞。”张伟抱起她,“以后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
“因为...”他想了想,“因为洞洞会卡住轮子,让车车走不动。”
“那车车能走了吗?”
“能了。”
新的规则很简单:每月一号抽签,确定每个车位的归属。抽签结果贴在每个单元门口。其余时间,晚归的人可以临时停在别人车位,但必须在挡风玻璃后留下电话,承诺早上七点前挪走。
奇迹般地,它运转起来了。
张伟有时还是会抽到角落的19号,有时是靠近单元门的7号。他不再定五点的闹钟。如果回家晚,看见自己车位有车,就找个空位停下,发条短信:“车停你位上了,明早七点前挪,谢谢。”
回复通常是:“没事,我明天不开车。”
冬至后三个月,春节。小区挂了灯笼,停车场也打扫干净。除夕夜,张伟下楼放鞭炮,看见奔驰车主正在擦车。两人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你母亲怎么样了?”张伟问。
“好多了,接回来过年了。”男人递过来一支烟,“那天...真的谢谢你。”
“都过去了。”
鞭炮炸响,夜空绽开短暂的花。张伟抬头看,忽然想起着火那晚,也是这么多人站在这里,仰着头,但看的是火光。
“有时候我在想,”男人也抬头看烟花,“咱们争来争去,到底在争什么?就那么几平米的地,水泥地。”
张伟没回答。烟花的光映在车玻璃上,一闪一闪,像某种暗号。
年后,女儿上幼儿园了。每天早上,张伟送她去,车位总是有的。有时是他的,有时是别人的。如果是别人的,他会在业主群里说一声:“车停B区12号了,下午挪。”
总有人回:“不急,我今天不开车。”
很简单的两句话。但张伟觉得,这两句话,比任何智能地锁都管用。
春天,停车场边的老槐树发新芽。物业在空地上划了块区域,摆上石桌石凳,老人们在那里下棋。孩子们绕着车位线骑自行车,把那些白色的线当成赛车道。
张伟还是开他那辆旧车,还是每天上班下班。只是偶尔,在深夜归家,看见别人车停在自己位上,他会笑一笑,找个空位停下,然后发那条已经发过很多次的短信:
“车停你位上了,明早七点前挪,谢谢。”
回复总会来,或快或慢:
“好。”
就一个字。但够了。
车位的战争结束了。没有赢家,但也没有输家。只是人们终于明白,那块三米乘六米的水泥地,停得下车,也停得下一点别的东西——比如,在着火那晚,在雨夜那晚,在每一个需要让一让的夜晚,悄然生长出来的,那点微薄却坚韧的,称之为“人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