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的老绣坊总浸在片彩里。成轴的丝线挂在墙上,像落了满架的彩虹,老绣娘宋师傅坐在绷架前,银针在缎面上翻飞,“簌簌”的穿线声混着浆糊的淡香,像把日子绣得愈发绵密。她的孙女阿绣总蹲在旁边理线,竹线板在她手里转得快,丝线绕成小小的团,落在她的蓝布裙上,像撒了把碎宝石。
绣绫总在采完蜀葵后来这儿。她的绣绷松了个角,是阿绣上周帮她钉的,木框上还留着她缠的彩线,像道藏在木头里的虹。阿绣听见布包的窸窣声抬头,手里的线板顿了顿:“我给你做个新的,用檀木的框,不裂。”她从木堆里挑出块光润的,砂纸在她掌心磨得匀,绷边缠上五彩的线,比上次的更牢,还坠了个小小的线穗子,像只颤动的蝶。
新的绣绷架在膝上,檀木带着点沉,却稳当得很。绣绫故意绣得慢些,看银针穿过布面的轻响,像阿绣理线时的样子,专注又温柔。她把旧绷架收在柜里,上面还沾着点阿绣的体温,像藏了个带着线香的秘密。
从那以后,绣绫的布兜里总多了块软布。她假装来等母亲绣的帕子,看见阿绣的手被针扎了个小红点,就把布递过去,声音细得像丝线:“我娘擦绷架用的,你擦擦。”阿绣每次都接过去,胡乱按在手上,下次见面时,软布上总会沾着线头和浆痕。绣绫带回家洗的时候,总觉得那股混着草木的线香,比熏香还让人静心。
端午前的一个清晨,绣坊的绷架都支了起来。阿绣站在绷前,给新绣的香囊收针,绣绫蹲在旁边看,彩线在她指间绕,像谁把春光缝进了布。“这个能挂多久?”她问。
“三年不褪色,”阿绣把香囊系上流苏,“宋奶奶说,线捻得紧,色才锁得住。”她突然停下,从线堆里抽出几缕金线,绣了只小凤凰递给她:“这个能当扇坠,配你的团扇正好。”
金凤凰的翅上闪着光,绣绫系在扇柄上,摇扇时总觉得它在飞,像阿绣穿线时的指尖,轻轻落在心上。风从绣坊穿过,带着丝线的暖,像她说话的声音,温温柔柔的。
立秋后的一个傍晚,绣绫来取新绣的桌布,却看见绣坊在收丝线。宋师傅坐在藤椅上数线轴,看见她进来,叹了口气:“阿绣要去城里的服装厂了,那边用机器绣花,比手绣的快,还匀。”
绣绫的手猛地攥紧了布包,指节泛白。“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宋师傅从柜里拿出个锦盒,递给她:“这是她绣的最后块帕子,说给你描眉时用。”
锦盒里的帕子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得像蛛丝,上面压着张纸条,是阿绣的字迹:“绣绫,城里的布能印万种花,却没手绣的魂。等你考去城里的设计校,我教你配线,咱们绣幅能盖住窗台的蜀葵,比任何画都艳。”
风卷着线头穿过空荡的绣坊,带着点轻。绣绫抱着锦盒走出巷中,线轴被收走了,墙显得格外空。她突然想起阿绣穿针的样子,想起金凤凰的闪,想起软布上的线头,原来有些告别,早就藏在绣纹的密里。
后来绣绫的梳妆台上,总摆着那个锦盒。她每天描眉,都要用阿绣绣的帕子擦笔尖,觉得丝线的软能把日子都绣得暖起来。有次冬夜刺绣,帕子上的莲花沾了层月光,她摸了摸,突然觉得那冰凉里藏着点暖,像阿绣递凤凰时的指尖温度。
三年后,绣绫在城里的非遗展上,看见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正在演示苏绣,银针起落的样子,和在绣坊时一模一样,绣出的蜀葵,和她记忆里的一样艳。“阿绣!”她忍不住喊出声。
年轻人猛地抬头,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绷上。她看着绣绫,眼睛亮得像金线:“我就知道你会来,你看——”她从展架后拿出块绣布,上面绣着整片蜀葵田,“这个能当你的新窗帘,风一吹就像开花。”
阳光落在绣布上,彩线在光里轻轻动。绣绫摸着锦盒里的帕子,突然觉得,有些针脚就算绣在不同的布上,有些心意就算藏在线头里,也总会被时光缝进记忆。就像这丝线的韧,就算隔了千里路,藏在心里的那点暖,也永远不会凉。